陈砚舟还站在朱雀阶前,风卷着灰烬从崔府方向飘过来,擦过他的袖口。他没动,像是在等什么,又像是在确认什么。
身后宫门“吱呀”一声推开,马蹄声急促地敲在石板上,由远及近,最后“勒”地一声停在他侧后方。
他转头。
裴昭已经翻身下马,甲胄未卸,腰间弓袋挂着那把熟悉的短弓,箭羽在阳光下泛着冷光。她没行礼,也没寒暄,只盯着他,问:“征兵制推行,你一人去?”
陈砚舟一愣。
这问题来得太直,像一杆枪,没绕弯子,直接捅到他心口。
他刚扳倒崔巍,朝中人人自危,寒门那批人刚站稳脚跟,边关的事,本该他亲自走一趟。可没人提跟他同行——不是不能,是没人敢。
可她一个女子,兵部尚书的女儿,昨夜才在刑部大牢外露了个脸,今天就站在他面前问出这句话。
“你什么意思?”他反问。
“意思就是,”裴昭往前一步,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“你把崔巍拉下来,不是为了看新政烂在纸上吧?边关三千空饷兵,百姓饿得啃树皮,你不去盯着,谁去?”
陈砚舟眯了下眼。
这话他熟。昨夜翻账册时,脑子里转的就是这些。可从她嘴里说出来,味道不一样。
她不是在复述,是在质问。
“那你呢?”他问,“你一个姑娘家,披甲上阵,不怕被人戳脊梁骨?”
裴昭笑了,笑得有点冷:“我爹是兵部尚书,我从小在军报堆里长大。五岁能背《边防九策》,十岁会画舆图,十五岁射穿三重皮甲。你说,我跟那些只会绣花的闺秀一样?”
陈砚舟没吭声。
他想起宫门那夜,火光冲天,死士逼近,三支箭破空而来,箭尾刻着“裴”字。那时候他只知道有人救他,不知道救他的人,是真懂兵事。
“你父亲知道你来?”他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裴昭抬手,把肩甲上的灰尘掸了掸,“我直接进的宫,没走门房。”
陈砚舟眼皮一跳:“你闯宫?”
“不是闯。”她纠正,“是走正门,骑马进去的。守卫认得我,没拦。”
她顿了顿,又说:“我已经面过圣了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我跪在殿前,说要随你去边关,协理征兵、督核军饷、整饬民兵。”她语气平淡,像在说今天吃了几碗饭,“陛下问你意思,你还没答,我就听见宫外马蹄响——是你出来了。”
陈砚舟脑子嗡了一下。
他刚从刑部回来,一身尘土,脑子里全是崔府密室里的银箱和门生录。他以为自己是去收尾,结果风向已经变了。
“陛下准了?”他问。
“准了。”裴昭点头,“赐驿马三匹,粮饷随行,即日启程。”
陈砚舟盯着她。
他不是不信,是没想到。
一个女子,主动请命赴边关,还被皇帝当场批准。这不是破例,是破天。
“你图什么?”他终于问出口。
裴昭没立刻答。她转过身,望了眼宫门上方那块“正大光明”的匾额,风吹起她束发的绸带,露出一双利落的眉。
“我爹说,你能救大周。”她开口,“可我一直不信。寒门出身,无根无派,凭什么改得了这盘死局?”
她回头看他,眼神亮得吓人:“但现在,你把崔巍踩下去了。你不是靠谁,是靠自己。所以我想亲眼看看——你是怎么改这天下的。”
陈砚舟没说话。
他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干。
他不是没被人信过。周慎信他,秦五信他,可那都是同路人,是兄弟。可她不一样。
她是裴家的人,是朝中将门之后,本该站在他对面,却偏偏站到了他身边。
“边关不比京城。”他低声说,“没酒楼,没戏园,连口热汤都难喝上。夜里风刮得像刀,早上起来,帐篷上全是霜。你真要去?”
“正因如此,才值得去。”裴昭翻身上马,动作干脆利落,“我不要你照顾,也不拖你后腿。我要的是——亲眼看着你把这破局,一步步走通。”
陈砚舟抬头。
她骑在马上,甲胄在阳光下泛着冷光,像一柄出鞘的刀。
“你不怕死?”他问。
“怕。”她坦然,“可更怕眼睁睁看着有人能改天下,却没人敢跟着走第一步。”
风忽然大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