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夜风雨未动那杆木矛——它仍稳稳立在校场边的泥地里，像昨夜那个少年不肯弯下的脊梁。太阳刚爬过山脊，露水顺着矛身滑落，在地上洇出一圈深色痕迹。几个老兵路过时都多看了两眼，谁也没去碰。
陈砚舟一早就在点将台前站着，手里拿着新编队的名册。他扫了眼栅栏外——昨天那个瘦小子还在，脚边堆着几块石头，像是守了一夜。看见陈砚舟出现，他猛地站直，手往怀里掏了掏，又缩回去，最后只用力拍了拍衣襟上的土。
“叫阿岩是吧？”陈砚舟开口。
少年愣了一下，点头如捣蒜：“是！公子您记得我！”
“你那根木矛没倒，人也没走。”陈砚舟把名册翻开，“昨儿你们冲阵时是按三队轮换打的，现在我正把这套法子定成常制。第三组还空着一个位置，你要不要试试？”
话音落下，周围几个准备入列的新兵exchanged眼神。有人小声嘀咕：“娃娃连矛都扛不动，进来干啥？吃饷米？”
阿岩耳朵红了，却往前跨一步：“我能行！我娘说，只要能进队，家里就能分半亩荒地开荒！我不怕苦！”
陈砚舟没理会杂音，抬手示意秦五手下一名老弓手过来：“带他去领装备。”
那老兵皱眉：“真让他上？万一拖后腿……”
“昨儿三百流寇压上来的时候，你觉得咱们这些人里，有几个看着像兵？”陈砚舟盯着他，“现在呢？”
老兵闭嘴了，转身朝库房走。阿岩跟上去，脚步虚浮，像是踩在云里。
一刻钟后，他穿着不合身的短甲回来了，肩头滑溜，腰带勒得快喘不上气。手里那杆真矛比他还高一头，握把上刻着“三队七组”的编号。听说是个老兵连夜拆了旧皮甲，拿牛筋重新串的带子。
他站在队列最末，手抖得厉害，矛尖在地上划出一道歪线。
晨操开始，教头一声令下，所有人持矛平举。阿岩咬着牙撑了不到半柱香时间，手臂就开始打颤。旁边老兵瞥他一眼，冷笑一声：“娃娃，坚持不住就滚蛋，别等摔了才哭爹喊娘。”
陈砚舟走了过来。
他没看别人，径直走到阿岩面前，伸手扶正他歪斜的矛杆。“举稳了，不是为了好看。”他说，“是为了等敌人冲到眼前时，你能扎出去那一一下。”
阿岩喉咙动了动，重新挺起胸膛。
可等到分组演练冲锋时，他还是扑倒在泥地上，矛飞出去老远。四周哄笑起来。
“我说啥来着？嫩竹片子，风一吹就折。”
“回家喝奶去吧！”
阿岩趴在地上没动，肩膀一抽一抽。陈砚舟走过去，蹲在他旁边：“还想留吗？”
少年抬起头，满脸泥灰混着汗，眼里却亮得吓人：“想！我不想再让我娘跪着讨半碗粥！我不想弟弟冬天光脚捡炭渣！我想……我想当官！管那些抢粮收税的人！”
这话说完，全场静了两息。
随即爆发出更大的笑声。
“哈哈哈！听见没？要当官！”
“这娃怕是梦里already坐上县太爷的椅子了。”
连教头都摇头：“天真。”
陈砚舟却没笑。他慢慢站起身，拍了拍阿岩的肩：“你说你想当官？”
“嗯！”阿岩用力点头，“像您一样，说话有人听，做事有人跟！”
“那你告诉我，”陈砚舟声音不高，但整个校场都听得清，“你是想坐在高堂上让人给你磕头，还是想站在风口上替百姓挡住刀子？”
阿岩愣住。
“你说要管收税的，那你打算怎么管？”陈砚舟继续问，“抄他家？杀他头？然后你自己坐上去收更重的税？”
少年张着嘴，说不出话。
“你手里这根矛，”陈砚舟指着他刚捡回来的兵器，“不是当官的印信，是守门的棍子。你不是要成为‘上面的人’，而是要守住‘下面的人’。”
他环视一圈众人：“我们这支民兵，不考出身，不论年纪，只看一件事——你愿不愿意用自己的身子，去挡在百姓前面？”
没人笑了。
阿岩低头看着手中的矛，手指一根根收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