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岩喘着气,手心全是血,掌心里那根矛杆被磨破了一圈皮,可他愣是没松。
陈砚舟看着他,没说话,只是伸手把矛尾往上托了半寸,让他借力站稳。“疼就喊出来,死咬着不是本事。”
“我不……不想再当那个跪着讨饭的自己。”阿岩牙关打颤,眼里却烧着火,“公子,我还能练。”
陈砚舟点了点头,转身走向校场高台。晨光斜照在泥地上,影子拉得老长。
两天后,天刚亮,校场鼓声又响。
这次不是操练,而是点验。
将军骑着黑马从辕门进来,身后跟着一队军需官和记档文吏。他翻身下马,左手缺了两指的手套沾着露水,目光扫过三队民兵列阵——整齐划一,轮哨交接无误,连炊事营送饭的路线都按新策重排过,避免战时断粮。
“你这‘三班倒戍’,真能撑住?”将军盯着陈砚舟。
“两个月,三百次换防,零延误。”陈砚舟递上一本册子,“伤员五人,全因旧疾复发,无人战损。响应敌情警报最快一次,七息集结完毕。”
将军翻了几页,眉头越皱越紧。旁边一个老账房嘀咕:“书生算数精,可打仗不是写账。”
话音未落,裴昭从侧营走来,手里拎着一份边报:“昨日北线游骑试探三次,全被第三队伏弓手逼退,一人未失。”
将军抬眼:“你们动都没动主力?”
“没动。”陈砚舟说,“轮守的就是主力。”
将军沉默片刻,忽然笑了:“老子带兵三十年,头回见农夫比老兵还利索。”他拍了下陈砚舟肩膀,“行,这法子,全营推行。”
当天午后,军报快马加鞭送往京城。
没人知道将军写了什么,只看见他关在营务房里整整两个时辰,笔没停过,墨干了三回。幕僚劝他:“陈公子再有才,也是文官出身,您这一纸荐书,等于把刀柄交出去。”
“刀柄?”将军冷笑,“咱们守边这么多年,省下的银子够建三座行宫,可士卒穿的还是补丁甲。他这两个月省下的军饷,能养三千人一年——这不是刀柄,是救命绳。”
幕僚闭嘴了。
夜里,陈砚舟在灯下整理《调兵策》终稿,裴昭推门进来,手里拿着一张刚誊抄好的副本。
“你真打算就这么交上去?”她问。
“不交上去,怎么改?”他头也没抬,“以前读书是为了活命,现在说话,得有人听才行。”
裴昭靠在门框上:“京城那些人,不吃实话,吃风向。你现在风头太劲,崔家虽倒,余党还在,一步走错,就是万丈深渊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他放下笔,揉了揉眉心,“可总得有人先迈这一步。阿岩能站起来,别人也能。我不想再看百姓为了半袋米跪地磕头。”
裴昭没再说什么,只是把副本放在桌上,转身走了。
第三日清晨,圣旨到了。
黄绸卷轴由驿使双手捧着,身后八名禁军护卫,尘土满靴,显然是连夜赶路。
全营集合在校场。
陈砚舟出列接旨,膝盖刚要弯,那传旨太监连忙扶住:“陈大人不必多礼,陛下说了,您站着听就行。”
全场哗然。
“奉天承运,皇帝诏曰:边关陈砚舟所呈《调兵策》,试行两月,成效卓著,节饷安边,实为国策之基。特授兵部侍郎衔,即日起督理全国征兵改制事宜,钦此。”
静了三息。
然后是轰的一声炸开。
“兵部侍郎?!正三品?!”
“他才几岁?!”
“这可是管天下兵马的大官!”
秦五拄着拐从医帐赶来,听见宣旨内容,差点站不稳。他咧嘴笑了,可眼角却湿了。
裴昭站在人群后,脸色发白。她没笑,也没鼓掌,只是死死盯着那份诏书,像是要看穿它背后藏着什么陷阱。
陈砚舟接过圣旨,没看围观的人群,也没去碰身边贺喜的同僚,转身直奔营地东角。
那里立着一块青石碑,上面刻着几个字:**“兵为民守”**。
秦五的名字,就在下面。
他站定,低声说:“你说过,兵不是用来耀武扬威的。我现在拿到权了,不会让它变成压人的石头。”
风吹过碑前荒草,沙沙作响。
他回头时,裴昭已经跟了过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