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砚舟刚在议政殿觐见完皇帝,皇帝面色凝重地将一份密报递给他,说道:“近日有崔家余党作乱迹象,你且先去刑部大狱审问那个抓到的头目,务必问出更多线索。”
陈砚舟领命后,便直奔刑部大狱。
他刚踏进刑部大狱的铁门,一股子霉味混着草灰直冲鼻腔。他没皱眉,也没停步,身后的随从被拦在了外头,只他一人拎着个布包袱往里走。
牢头举着油灯迎上来,哈着腰:“陈大人,人就在最里头那间,三天没吃东西了,也不说话,跟块石头似的。”
“那就让他多坐会儿。”陈砚舟把包袱放在石台上,解开绳结,抽出一卷册子,封皮上写着《民兵轮戍录》四个字,边角都磨出了毛边。
他沿着窄道往里走,脚底踩着湿漉漉的稻草,滴水声从头顶断断续续砸下来。尽头那间牢房关着个披头散发的男人,手脚锁着铁链,听见脚步声才缓缓抬头,眼珠子像两颗干核桃,死死盯着他。
“你就是陈砚舟?”
“是我。”陈砚舟靠着铁栏站定,把册子轻轻搁在横木上,“知道这是什么吗?”
那人冷笑:“不就是你们搞出来的那些农夫兵的破名册?一群泥腿子,也配叫兵?”
陈砚舟没生气,反而翻开一页,声音平得像念账:“阿岩,十五岁,原为边关流民,持木矛守营三昼夜,未退一步;张老六,四十二岁,猎户出身,伏弓射杀敌首一名,左臂中刀仍不下阵;秦五……”他顿了一下,“左腿有旧伤,带民兵冲锋七次,救下十九人。”
他每念一个名字,那首领的脸就抽一下。
“你说他们是蚁民,可他们现在守的是大周的边。”陈砚舟合上册子,盯着他,“而你们呢?三百人,打着黑旗,想烧粮仓、夺军械,结果呢?五个人伤,你们倒溃了一半。你心里清楚——这世道,变了。”
那人猛地扑到铁栏前,铁链哗啦作响:“变?呵!你们这些寒门走狗,也就趁现在得意几天!崔家倒了,可骨头还在!我们不怕死,也不求活!”
“我不问你怕不怕死。”陈砚舟声音压低,“我只想知道,还有多少人没抓到。”
“没有了!”他吼完,突然咧嘴一笑,“就算有,也不会告诉你。你等着吧,迟早有一天,你们这些人,会被踩进泥里。”
陈砚舟静静看着他,忽然又翻开了册子,指着最后一页:“你知道我为什么带着它来?这不是功劳簿,是名单。每一个活下来的,我都记下了。每一个该死的,我也不会漏。”
他把册子往前推了推:“你不说,没关系。但我要让你明白一件事——你恨的这些人,已经不是任人宰割的草芥了。他们能站着,能拿矛,能杀人,也能护人。你再不服,再咬牙,现实就摆在眼前。”
那人呼吸乱了,手指抠着地面,指甲缝里全是黑泥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哑着嗓子开口:“有一支……没在边关动手。”
“在哪?”
“北狄。”
陈砚舟眼神一紧:“多少人?”
“三十多个,都是死士,带着火器图纸和边防图走的。”他抬起头,嘴角扯出个阴狠的笑,“你们赢了这一局,可北方的雪地里,已经埋下了火种。等哪天风一起,烧的就是你们的城门。”
陈砚舟没动,脑子里却轰地一声炸开。
北狄三年后南侵。
史书上的字句像刀刻进记忆。那时他以为那是定局,是无法更改的宿命。可现在,线索提前出现了。
他盯着那人:“谁带队?”
“你不认识。崔家老仆,姓吴,曾管过兵械库十年。他知道你们哪些关卡松,哪些路能绕。”
“他为何投敌?”
“因为你们杀了崔玿。”那人冷笑,“在他眼里,主家覆灭,不如归顺强者,将来还能回来摘果子。”
陈砚舟沉默片刻,转身往外走。
“你不审了?”身后传来嘶哑的声音。
“审完了。”他头也不回,“你说的每一句,我都会查。要是真,你死得明白;要是假,你也活不到秋后。”
走出大狱时,天已擦黑。宫里来了小宦,候在门口,说是陛下召见。
陈砚舟没换官服,青衫上还沾着牢里的潮气,直接上了马车。
议政殿外,太监掀帘传话:“陛下让您直接进去,别行礼了,站着说就行。”
殿内灯火通明,皇帝坐在案后,手里捏着一份边报,眉头拧成个疙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