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,校场上的风还带着夜里的凉气。
陈砚舟一脚踏进来的时候,整个人像是从墨水缸里捞出来的——眼底发青,袖口沾着干掉的墨渍,袍角卷着兵部档案库的灰。他没回府,也没换衣,昨夜写完《北狄备要》第一卷,天边刚泛白,他就骑马出了城,直奔这边关营地。
他知道今天不能不来。
圣旨前脚刚到,后脚就有人在底下嘀咕:“不就是剿了群散匪?哪次打仗不死人,值得专门赐旗?”说话的是个副将,姓李,老边军出身,向来看不惯这群“拿锄头的也叫兵”。
话音还没落,陈砚舟已经站在了演武台中央。
他没开口骂人,也没摆官威,只是从怀里抽出那本翻烂了的册子——《民兵轮戍录》,封皮都快散架了,边角全是裂口,像被火燎过又泡过水。
“阿岩。”他念名字,声音不大,但全场都听见了。
那个瘦得像根竹竿的少年立刻出列,站得笔直,手还下意识护着左肩——那里有道疤,是守粮仓那晚被流矢擦过的。
“十五岁,流民出身,雪夜里持木矛守营三昼夜,一步没退。”陈砚舟翻页,“张老六,四十二,猎户,伏弓射杀敌首一名,中刀不下阵;王石头,三十七,原为码头扛包的,带十人堵住西门缺口,活活把火油桶推回去……”
他每念一个,底下就有人抬头。
念到秦五的名字时,全场静了一瞬。
“左腿跛,冲锋七次,救十九人。”陈砚舟顿了顿,“最后一句话是‘兵为民守’。”
他说完,合上册子,盯着那副将:“你说他们配不配?要是那一夜没人死守,现在咱们站的这地,早烧成灰了。你还能在这说风凉话?”
副将脸涨红,想顶嘴,可对上陈砚舟那双眼睛——黑沉沉的,一点波澜没有,却压得人喘不过气——到底没吭声。
这时裴昭从侧帐走出来,手里捧着一卷黄绸。
那是御赐的旗,上面绣着四个大字:民兵营。
她走到台前,把旗递过去。陈砚舟接过来,没交给将领,也没给军官,而是转身,亲手塞进了阿岩手里。
“举起来。”他说。
少年双手发抖,差点没托住旗杆。那旗不算重,可对他来说,像是扛起了整座山。
“从今天起,你们不是临时拉起来的农夫,也不是谁家的私兵。”陈砚舟声音扬起,“你们是朝廷认下的‘民兵营’,吃的是国粮,守的是国门。这旗,是命换来的,不是赏下来的。”
人群嗡地一声炸开。
有人眼眶红了。几个原本低头站着的老兵,慢慢挺直了腰。
就在这时,风猛地刮了起来。
沙石打在脸上生疼,旗面呼啦啦甩动,阿岩一个踉跄,差点跪倒。
眼看黄旗就要落地,一道身影冲了出来。
裴昭一把攥住旗杆,另一只手直接覆在阿岩手上,稳稳撑住。
“握紧了。”她声音不高,却穿透风沙,“这旗,一旦举起,就不能放下。”
少年咬牙,指甲掐进掌心,硬是把旗杆重新立了起来。
风还在吹,旗面翻滚如浪,可再没人松手。
陈砚舟站在高台上,看着底下这一片——有满脸沟壑的老兵,有才十几岁的娃娃,有原本只会算账的塾师,也有扛了一辈子锄头的佃户之子。他们穿着统一的粗布战袍,胸前缝着“民兵”二字,站得歪歪扭扭,可眼神都是亮的。
他忽然抬手,行了个军礼。
动作干脆,没拖泥带水。
全场愣住。
几秒后,阿岩颤巍巍地抬起右手,照着平时训练的样子,回了个不太标准的礼。
接着是张老六。
然后是王石头。
一个接一个,所有民兵都抬起了手。
连那些原本冷眼旁观的边军将领,有几个也迟疑着,抬手还礼。
风沙中,黄旗猎猎作响,像一团烧不灭的火。
裴昭站在旗杆下,看着眼前这一幕,嘴角动了动,没笑,也没说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