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只知道,这一仗,赢的不只是人,还有人心。
仪式结束,人群开始散去,有人已经开始低声议论:“咱们也算正经兵了?”“朝廷真认我们?”“以后孩子上学,能不能报‘军属’?”
陈砚舟没走远,站在台边,望着远处营区。
裴昭走过来,顺着他的视线看去:“你在想什么?”
“我在想,两个月前,这孩子还在雪地里讨半块干粮。”他指了指阿岩,少年正被人围着问东问西,脸上难得有了点笑模样,“现在,他举的是朝廷赐的旗。”
裴昭点头:“你也一样。十年前,你是账房先生,现在你是兵部侍郎。”
“不一样。”他摇头,“我是借了时势,他们是凭命拼出来的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了些:“周慎要是活着,看到这一幕,该多高兴。”
裴昭没接话。她知道这个名字的分量。
当年科场案,那份血书“字可删,理不可屈”,至今还压在她书房的抽屉里。
这时,一个寒门主事模样的年轻人凑上来,犹豫着开口:“陈公子……我们这些人,真的能算榜样吗?说到底,还是靠着您才出头的。”
陈砚舟看了他一眼:“你叫什么?”
“林小川,原是县学塾师。”
“林小川,你教过多少孩子识字?”
“三十多个。”
“他们里头有几个考上了童生?”
“三个。”
陈砚舟点点头:“那你不是榜样,谁是?”
他环视一圈,声音渐沉:“你们曾是账房、塾师、佃户之子,现在是主事、是教头、是能写策论、带民兵的人。这不是谁的恩赐,是你们一刀一矛拼出来的。从今往后,天下人再提寒门,不该只说‘可怜’,而要说——看,那就是榜样。”
林小川怔住,嘴唇动了动,眼圈突然红了。
旁边有人低声重复:“那就是榜样……”
一遍遍传下去,像火种落在干草上。
陈砚舟没再说话,转身往营区走。
裴昭跟上:“你还撑得住?一晚上没睡。”
“睡不了。”他揉了揉眉心,“北境那边,乌兰口外的商队还没查清底细,我得盯住。”
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
“先调两队老兵暗哨埋伏在三号驿道,再让密探扮成货郎混进北狄边境市集,查那支残部的落脚点。”他脚步没停,“另外,火器营那边得加快进度,新霹雳炮图纸我已经改了三版,不能再拖。”
裴昭皱眉:“动静太大,怕是会惊动他们。”
“那就让他们惊。”他停下,回头看了眼高台上空荡的旗杆,“我们现在不怕暴露,怕的是装睡。敌人已经在门口了,我们还得慢悠悠穿衣裳?”
裴昭盯着他看了几秒,忽然笑了下:“你变了。”
“嗯?”
“以前你做事,总留三分余地,怕得罪人,怕步子迈太大。”她摇头,“现在你敢掀桌子了。”
陈砚舟没否认:“因为我知道,有些人等不起。阿岩等不起,张老六等不起,秦五更等不起。”
他抬脚继续往前走,背影清瘦,却像铁打的一样。
风又起来了。
黄旗还在飘,旗面上的“民兵营”三个字,在阳光下一闪一闪,像在燃烧。
阿岩站在校场边上,一只手紧紧攥着旗杆,另一只手悄悄抹了把脸。
他没哭。
可他知道,自己再也不是那个跪着讨饭的野孩子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