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,校场上的风还没停。
陈砚舟从校场秦五碑处归来,一夜的沉思让他更加坚定了推行征兵制的决心,此刻他站在兵部衙署的案前,袖口沾着一点暗红。那不是墨,是昨夜按在秦五碑上的血,已经干了,洗不掉。他没换官服,也没梳头,发带松了一半,几缕黑发垂在额前,整个人像是从一场没睡醒的梦里直接走到了早朝殿前。
他手里攥着一卷纸,边角都被手指磨出了毛边——那是他通宵写的《征兵制推行纲要》。纸上有三处修改,一处是轮戍年限,一处是寒门子弟入营资格,最后一处,是他亲手加进去的:“凡战死者,名录归档,岁祭由兵部主之。”
这不是礼,是规矩。
早朝钟响第三声时,他已经立在丹墀之下。文武百官陆续入列,有人看他一眼,又飞快移开视线。他知道他们在想什么。
一个从边关回来的书生,靠着几个民兵、一场火仗,居然坐上了兵部侍郎的位置?还让他全权推新制?
可没人敢当面说。
因为昨天夜里,吏部和礼部联名递了奏本,说“寒门掌兵,恐生乱阶”,请求暂缓推行征兵新政。折子堆了三寸高,全被皇帝压在龙案底下,一个都没批。
殿门开启,内侍唱名。
陈砚舟抬头,一步步走进去。
刚站定,左班就有人出列,是礼部尚书崔焕之子崔玿的门生李元朗,四十来岁,面白无须,声音拖得老长:“臣启陛下,兵者,国之重器,岂能轻授于草莽?边地民兵虽有微功,然终是乌合,若令其遍掌军权,恐动摇社稷根本。”
话音未落,右班立刻有人冷笑:“李大人这话有意思了。照你说,只有你们士族家的公子哥儿才算‘正经兵’?那去年北狄夜袭,是谁死守粮仓三天三夜?是你李大人家的护院吗?”
说话的是赵景行,监察御史,嗓门大得震梁。
李元朗脸色一变:“赵御史莫要意气用事!祖制明载,将帅必出勋贵,此乃百年铁律!”
“铁律?”赵景行往前一步,“那你告诉我,上个月被查抄的十七个卫所,哪个不是勋贵子弟当家?哪个不是空饷吃空、卖兵役、克扣军粮?你家的‘铁律’,养出来的是蛀虫还是兵?”
群臣哗然。
陈砚舟没动,也没开口。他只是把手里那卷《纲要》轻轻放在身前的铜盘上,又从袖中抽出两册薄本,一并呈上。
皇帝坐在上面,眼皮都没抬:“陈爱卿,你有何话说?”
“臣无话可说。”陈砚舟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“只请陛下看两样东西。”
“第一,是边关民兵操练记录册。三个月内,三百七十二人完成基础阵列训练,百人可组方阵,五十人能行夜袭调度,伤亡率低于旧军三成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第二,是阵亡名录。共六十三人,最小的十七,最大的四十九,全是农户、猎户、流民出身。他们不该叫‘乌合’,该叫——大周的兵。”
满殿寂静。
李元朗还想争辩:“可这终究是特例!全国推行,万一失控……”
“失控?”陈砚舟终于抬头,目光直直盯住他,“那你告诉我,现在各镇卫所空饷三成、逃兵泛滥、军械腐朽,是谁失控?是新政失控,还是旧制早就烂透了?”
一句话砸下去,李元朗张了张嘴,没说出半个字。
这时,皇帝忽然站起身。
所有人都屏住呼吸。
他走到龙案前,一把抓起那堆奏本,看也不看,直接摔在地上。
“啪”的一声,纸页散了一地。
“你们一个个,嘴上说着‘祖制’‘社稷’,心里算的却是自家门第能不能继续吃兵饷!”皇帝声音冷得像刀,“陈砚舟在边关用三百民兵守住三座城池的时候,你们在哪?在写诗?在喝酒?在想着怎么把儿子塞进禁军?”
他指着地上的奏本:“再有人敢拦新政,这就是下场。”
然后他转向陈砚舟:“即日起,征兵制全军推行。你主政,裴昭监军,谁敢阳奉阴违,以谋逆论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