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昭前脚刚走,陈砚舟就听见外头脚步声急促。
他头都没抬,笔尖一顿:“什么事?”
小吏喘着气进来,手里攥着一叠红头文书:“兵部、吏部、工部……三部联文批复了!那三十六个寒门子弟,全批了试任!”
陈砚舟终于放下笔,指节在案上轻轻敲了两下,像是在数心跳。
“十人进吏部文书房,七人分到户部农政司,剩下十九个,按名单派往边镇协理屯田?”
“是!一个没卡。”小吏声音发颤,“连崔尚书那边都没出声。”
陈砚舟嘴角动了动,没笑,只道:“他敢出声,就得当着满朝文武承认——他怕寒门。”
这话轻飘飘的,可砸在地上像块铁。
昨夜还在为《北狄备要》吵得天翻地覆,今天这三十六个名字,就成了新政第一把火。不是烧谁,是照路。
天刚亮,早朝。
金殿上站班的官员比往日多了三成,好几个面孔生得能掐出水来——那是从地方赶来的寒门举子,听说民兵营受赏后朝廷开缺,连夜递了投名状。
礼部老尚书林德元一见这阵仗,胡子都翘起来了。
“陛下!”他出列拱手,嗓门震梁,“九品以上官职,历来由州府荐举、门第担保。如今骤然录用无根之士,若其心不稳、行不端,岂非动摇国本?”
皇帝坐在上面,慢悠悠喝茶。
“哦?那你说,什么叫‘有根’?祖上三代吃官粮,就算根深蒂固了?”
林德元噎了一下,硬着脖子道:“至少知礼守规,不致乱政!”
“那你倒是说说,”陈砚舟忽然开口,声音不高,却压住了全场,“上个月朔州仓曹贪墨三十万石粮,是谁揭的?是个穿草鞋的教书先生,靠抄《农政十二篇》攒下的策论功底,一条条对账查出来的。他‘无根’,可百姓有饭吃。”
林德元脸涨红:“此乃特例!岂可作常法?”
“特例多了,就成了新例。”陈砚舟从袖中抽出一份册子,“这是三十六人履历。最年长者四十二岁,在乡间办义学十五年;最小者十九,去年县试头名,因无门路滞留书院三年。他们有人替灾民写过万言诉状,有人带村民修渠抗旱,有人为冤狱老妇奔走十年。你说他们没‘根’?他们的根,扎在泥里,不在族谱上。”
大殿静了一瞬。
皇帝把茶盏往桌上一放:“够了。民兵营五人伤,平三百盐寇,救七村百姓。这些人做的事,你们哪个世家子弟干过?”
他扫视一圈:“即日起,十人入京试用,其余分赴各州。若有阻挠——”目光落在林德元脸上,“别怪朕拿你开刀。”
退朝钟响。
一群新录的寒门子弟站在宫门外,穿着刚领的青灰官服,腰带还没系利索,有人手都在抖。
围观百姓挤成一圈。
“看见没?那个穿短打的,是我表哥!昨天还在码头扛包!”
“嘘!人家现在是工部书吏了!”
“我儿子要是能这样……唉,得读书啊。”
茶楼二楼,几个士族家仆凑在窗边冷笑。
“什么玩意儿?泥腿子也穿官靴上衙门?咱们祖宗拼死拼活挣的体面,就这么糟蹋了?”
话音未落,邻桌一个青年抬头:“我叔父昨日授仓曹小吏,凭的是策论第一。你家祖宗要是真拼出来体面,怎么到现在还靠嘴皮子骂人?”
那仆人愣住,脸一阵白一阵红,想发作又不敢——这青年胸前挂着吏部临时腰牌,明晃晃写着“试任”。
没人再接话。
城东某宰相府邸,厅堂内一声脆响。
茶盏摔在地上,碎瓷飞溅。
“荒唐!简直荒唐!”一位白面官员拍案而起,正是崔玿叔父、礼部左侍郎崔琰,“这天下,怎成了寒门的?!”
堂下老仆低头扫地,动作不紧不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