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老爷。”他忽然开口,“三十年前您去乡下收租,有个老秀才跪着求缓几日,说孩子要赶考。您让人抽了他二十鞭,说‘穷酸也配谈功名’。”
他扫起最后一片碎瓷,直起身:“如今人家孩子当官了,还管着您家南边那片粮道。您说——这天下,到底是誰的?”
崔琰瞪着他,嘴唇哆嗦,一句话说不出。
老仆拎着簸箕出门,阳光照在他佝偻的背上。
府门外,三名新任小吏并肩走过,谈笑自若。其中一人正是那老秀才之子,官服崭新,步伐坚定,连头都没偏一下。
兵部值房。
灯还亮着。
陈砚舟靠在椅上,闭目养神,手里捏着一份刚送来的名单。
裴昭推门进来,披风都没脱:“三十六人,全部到任。河北那个姓王的,半夜开仓放粮,被豪强围了宅子,硬是顶着压力把米发完了。江南那个李生,驳回一张田契,牵出七个族老侵占民田的案子。”
她把另一份文书放在桌上:“还有这个——民间讲学录新增报名人数,翻了三倍。好多村子自发凑钱请先生,说‘咱也要出个能说话的人’。”
陈砚舟睁开眼,盯着那份名单看了很久。
“周慎要是活着……”他低声说,“该多高兴。”
裴昭没接话,只问:“你可想到,一篇策论,真能撬动山河?”
“不是策论有力。”他慢慢坐直,“是人心憋太久了。以前没人敢点火,怕烧自己。现在有人站出来,大家才发现——原来火能取暖,也能照路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
宫门外灯火渐稀,可他知道,今夜有多少人睡不着。
有欢喜的,有恨的,有慌的,也有攥着书卷发誓要改命的。
“你知道吗?”他忽然说,“昨天有个少年来找我,拿着一本破旧的《农政十二篇》,说是抄了三年,走了一百八十里路来应募。他娘在家烧香,说‘吾儿虽非世家,亦可立身朝堂’。”
裴昭静静听着。
“我不是为了让他们谢我。”陈砚舟转过身,眼神沉得像井水,“我是为了让以后的孩子不用烧香拜祖宗,也能走进这扇门。”
裴昭点点头,转身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他叫住她。
她回头。
“谢谢你。”他说,“昨晚的粥,很热。”
她眉毛一挑:“现在才说?我还以为你忘了。”
“忙忘了。”他笑了笑,“但记得味道。”
她哼了一声,抬脚出门,背影利落如风。
门关上。
陈砚舟回到案前,吹亮油灯,翻开随身小册,提笔写下:
“今日,寒门非望门;明日,天下不当分贵贱。”
字迹平稳,一笔不抖。
他合上册子,手指抚过封面——那里没有名字,只有一行小字:“这一句,能救几条命。”
窗外更鼓敲了四下。
他起身倒了杯冷茶,一口喝尽,重新铺开一张纸。
刚写下“关于边镇寒门子弟培训章程”几个字,门外传来急促脚步。
小吏冲进来,脸色发白:“陈大人!北边急报——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