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,陈砚舟笔尖顿住。
他盯着纸上“雁门塞西三十里”那行字,忽然觉得后颈一凉,像是有人在暗处盯着他。这种感觉不是第一次了——自从推行征兵制、把寒门子弟塞进军营那天起,他的背就再没真正松下来过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,不快,也不轻,是小吏常走的那种节奏。
门被推开一条缝,那人探进半个身子,手里捏着个灰不溜秋的纸包,像从灶膛里扒出来的。“陈大人,有人往值房门口塞的,没留名。”
“人呢?”
“早没了,我追出去时连影子都没见着。”
陈砚舟接过那纸包,入手粗糙,像是随手撕下来的账本边角。他没急着拆,反而放在鼻尖闻了闻——没有墨香,也没有火漆味,干干净净,反倒透着一股刻意的伪装。
“你去忙吧。”他摆摆手。
小吏退下,门轻轻合上。
屋里又静了。只有笔架上的毛笔偶尔颤一下,抖落半点干涸的墨渣。
他这才慢慢拆开纸包,里面只有一张折叠的纸条,字迹歪歪扭扭,像是左手写的
“”士族欲动,小心途中”
八个字,没头没尾。
可他知道是谁要动。
最近三个月,他一口气砍了六个世袭武官的缺,全换成了民兵营出身的实打实干将;户部那边刚批了新策,明年起士族田产也要按亩缴粮;更狠的是,他还把周慎那份《民间讲学录》抄送各州,明文规定“凡讲学者,皆可参选地方教谕”。
每一步都踩在士族的命门上。
他们能忍到现在才动手,已经算有耐性了。
陈砚舟把纸条凑近灯焰,火舌一卷,瞬间烧成灰,飘落在砚台边上。
他站起身,走到墙边地图前,目光顺着北境线一路扫过去。明日他就要启程巡视边关,路线早就公示——出京后经青阳道,穿黑风谷,直抵雁门塞。
黑风谷。
三面环山,一面断崖,历来是劫杀的好地方。官府清剿过十几回,每次都说“匪患已平”,可每年总有几拨商队在那里失踪。
他冷笑一声。
马匪?怕是士族养的刀客,专等他这种“不识抬举”的人路过。
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,最终停在西侧一条荒道上——西岭坡。那条路绕远五十里,路面坑洼,马车难行,但胜在开阔,两侧无遮无拦,适合埋伏的人反而不敢轻动。
他转身回案前,提笔在行程簿上划掉原定路线,在旁边添了一行小字:“明日子时出发,改道西岭坡。”
写完,他吹了吹墨,合上簿子,走出值房。
外头夜风扑面,带着初秋的涩意。他在廊下站了片刻,抬头看了眼天色——云层压得低,星月不见,倒是适合赶路。
“老李。”他唤了一声。
角落里闪出个身影,是跟了他多年的亲信老仆,脸上有道疤,是从前替他挡刀留下的。
“去趟城南赵御史府,就说我要提前走,让他把人准备好,别露脸,也别出声。”
“是。”
“再去一趟秦五以前带过的那支民兵团,告诉刘三炮,让他挑二十个手脚利索的,扮成商队随行。”
“要不要报备兵部?”
“不必。”他摇头,“这事不能走文书。”
老李迟疑:“万一……真是陷阱呢?这封信来得蹊跷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陈砚舟淡淡道,“可我不动,他们就永远藏在暗处。我一动,他们就得跟着动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了些:“我宁可他们在路上动手,也不愿回头在朝堂上被人捅一刀。”
老李没再问,低头退下。
陈砚舟回到屋里,重新点亮两盏灯,坐回案前,翻开那本磨了边的小册子。封皮上那句“这一句,能救几条命”已经被翻得发白。
他翻到最新一页,那里写着昨天刚添的:“一人行孤,众人行远。”
指尖在那行字上停留片刻,他提起笔,在下面补了一句:
“然孤身亦不可退,退则万火俱熄。”
写完,他合上册子,靠在椅背上闭眼歇了会儿。
脑子里过了一遍明天的行程:子时出发,轻装简行,护卫只带十人,对外宣称“为避暑热故提前动身”。西岭坡那段最难走,得在天亮前冲过去。只要进了雁门大营,他就安全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