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蹄声还在耳边回荡,陈砚舟却已坐在兵部值房的案前。
桌上两份战报并排摆着,火漆封印都带着边关风沙磨出的细痕。一份走驿道,盖着兵部骑缝章;另一份用油布裹着,边角磨损得厉害,是民兵团老卒亲手送来的。他亲手拆开,逐字比对——数字一样,措辞一致,连“雁门塞西三十里处新筑烽台三座”这种细节都没差半分。
成了。
他把两份战报合上,手指在封皮上敲了三下,像在数时辰。窗外天刚蒙蒙亮,值房外已有小吏来回走动,脚步比往常轻,像是怕惊扰什么大事将临的静气。
“去请裴昭。”他开口,声音不高,却让门口候着的小吏一个激灵,“再传话给边关来的那位将军,辰时三刻,我要见他。”
小吏应声要走,又被叫住:“别走明路,从后廊绕。这事,先别进文书房。”
那人点头如捣蒜,转身溜得没影。
陈砚舟起身,走到墙边地图前。手指顺着北境线滑过去,停在雁门塞一带。半年前还是一片荒坡的地方,如今已被红笔圈出百里边墙走向,每隔十里标一个烽燧,骑兵道也画了出来,像一张绷紧的弓。
他盯着那条红线看了许久,忽然笑了下。
不是高兴,是踏实。
这半年,他几乎是贴着边关过日子。修墙不用士族包工,全由民兵团带着流民以工代赈;军粮不靠豪强转运,改用官仓直运,沿途设三道查验点;五千骑兵也不是临时凑数,全是实打实从民兵营里挑出来的,日日操练骑射阵法。每一步都踩在旧规矩的刀口上,但他没退。
因为身后已经有人替他挡过刀。
他收回手,坐回案前,翻开《北狄备要》副本,在最后一页写下三行字:
“修边墙以固险,屯军粮以持久,练骑兵以制机。”
墨迹未干,门外传来脚步声。这次稳而快,靴底砸地的声音干脆利落。
门被推开,裴昭走了进来,披着件灰袍,发髻略乱,像是刚从马背上下来。
“你那边清点完了?”他问。
“完了。”她站在案前,伸手拍了下桌上的战报,“三件事都落地了。边墙百里,夯土到顶,守军说夜里能听见北狄斥候骂娘;军粮十万石,全入库,一粒没少;骑兵五千,列阵演练过三次,冲阵速度比旧军快三成。”
陈砚舟点点头,把写好的那三行字推过去。
裴昭扫了一眼,抬眉:“你要他照着念?”
“对。”
“不怕惹祸?这话一出口,等于当朝扇士族脸。”
“他们早想扇我了。”他淡淡道,“我躲过黑风谷那一劫,不是为了缩回去。”
裴昭盯着他看了几秒,忽然笑出声:“你还真是越活越敢了。”
正说着,门外又响动静。小吏低声禀报:“将军到了,在外候着。”
“请进来。”
门开,一名中年武将大步踏入,甲胄未卸,肩头还沾着黄沙。他抱拳行礼,嗓门粗得震梁:“末将李承元,奉命述职!”
陈砚舟示意他坐下,亲自倒了杯茶推过去:“路上辛苦。战报我都看了,你说说,这半年是怎么挺过来的?”
李承元捧着茶碗,手有些抖。他低头喝了口,才低声道:“说实话……开始没人信您这法子能成。修墙不用匠户?用流民?户部那帮人差点联名弹劾。可您定的规矩清楚——每人每日两顿干饭,完工发银钱,家里老小进安置屯。结果呢?民工抢着来,进度比预计快了两个月。”
他抬头,眼神亮起来:“军粮也是。以前转运,十石到边只剩六石,其余全被层层盘剥。您搞那个‘直运查验’,每一站留底账,谁敢动手脚?现在九石八斗都能进仓!弟兄们吃饭都有底气了。”
陈砚舟听着,没打断。
裴昭却插了句:“骑兵呢?五千人可不是小数目,马匹、草料、教头,哪样不得士族点头?”
“嘿!”李承元冷笑一声,“马是从废马场淘的,您批了专款,重新调养;草料是跟北地牧民换的,不走豪商手;教头更绝——秦五带出来的老兵,个个能骑能射。您还记得刘三炮吗?现在他是骑军队长,天天骂人骂得比操练还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