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蹄声还在宫门外扬起尘土，陈砚舟已经进了兵部衙门的侧门。
他没回值房，直接拐进偏厅，让小吏把今日文书堆上来。刚坐下，茶还没喝一口，就听见外头一阵脚步乱响，几个老官儿勾着头凑在一起，压着嗓子议论。
“听说了没？陛下赐金千两，专款专用，全拨边墙！”
“这不是打脸么？咱们联名上书说他劳民伤财，结果人家修出个铁桶阵来，还让将军当朝认功。”
“更狠的是那句‘非陈侍郎策，无此成效’——这是逼着咱们低头啊。”
陈砚舟听着，不动声色，只低头翻卷宗。他知道这些人是故意说给他听的。士族最受不了什么？不是败，是败了还得鼓掌。
他冷笑了一下，提笔在军粮调度单上批了四个字：“照案执行。”
这话像根针，扎进外头那群人耳朵里。有人当场摔了扇子，骂道：“竖子猖狂！”
声音大得连门槛都震了震。
陈砚舟依旧没抬头，心里却清楚得很——这一波风浪过去，下一波，绝不会是嘴上功夫了。
果然，当天夜里，城东崔府密室。
士族首领崔元柏一掌拍在桌上，青瓷茶盏跳起来摔在地上，碎成几瓣。
“好一个陈砚舟！边关立功也就罢了，竟敢让武将当廷认他为主策？这是要把我们这些世家往泥里踩！”
底下坐着七八个穿深衣的老头，个个脸色阴沉。其中一人低声道：“裴家那边也松口了，裴昭昨夜亲自去了兵部，和他一起审的战报。裴尚书虽未表态，但军中已有传言，称其为‘新政之眼’。”
“新政？”崔元柏冷笑，“不过是一帮寒门暴发户抱团取暖罢了！可笑皇帝还信他那一套以工代赈、废匠户用流民的歪理，真当天下是靠几个泥腿子就能守得住？”
另一人捻须道：“但他确实成了。边墙百里，军粮十万，骑兵五千，样样落地。若再让他主持秋防，北境彻底归他掌控，咱们连说话的份都没了。”
屋内一时沉默。
良久，坐在角落的一个黑衣汉子开口：“大人，不必等他主政秋防。三日后，他要离京巡查西岭坡段城墙进度，必经宫城东巷。那地方窄，两边都是柴草库，点一把火，整条路都能封死。”
崔元柏眯眼：“你是说……放火烧路？”
“正是。”汉子点头，“安排人在卯时前点燃库房，制造走水假象。救火人一乱，我带三个刀手混进去，趁乱动手。事后说是意外失火，谁也查不到咱们头上。”
崔元柏手指敲着扶手，缓缓道：“不能留痕，也不能牵连家族。你确定内应可靠？”
“绝对可靠。”汉子冷声，“那是看库的老赵，他儿子去年被征去修墙，饿死在工地上。他对陈砚舟恨之入骨。”
崔元柏终于点头：“那就这么办。记住，一定要看着他烧死在里面。哪怕只剩一口气，也要让他知道——这天下，轮不到他这种旁支子弟来做主。”
话音落，烛火晃了晃。
外面雨开始下，噼里啪啦砸在瓦片上。
而就在崔府议事结束不到半个时辰，宫中传来急召。
内侍捧着黄绸圣旨赶到崔府门前，高声宣读：“陛下口谕，请崔大人即刻入宫，不得延误。”
崔元柏正在换衣准备离开，闻言一愣：“现在？”
“正是。”内侍面无表情，“陛下已在金殿候着。”
崔元柏眉头紧锁，换了朝服匆匆进宫。
御前，皇帝正披着明黄常服，手里拿着一份边关图览，见他进来，笑着抬手：“爱卿来了？正好，朕正愁没人商量北狄备战的事。”
崔元柏拱手行礼，心却往下沉。他知道，这事没那么简单。
“陛下明鉴，臣才疏学浅，恐难担此重任。”
“哎！”皇帝打断他，“你可是三朝老臣，当年先帝亲口夸过你‘通晓兵略，稳重有谋’。如今陈砚舟那边制度已定，修墙、运粮、练兵都有章法，你就负责督办落实，监督执行即可，不用另起炉灶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