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,太医院外的石阶上还泛着夜露的湿气。
陈砚舟站在廊下,手指捏着一张药方,指节微微发白。他没进屋,只是隔着门缝看了眼里面——赵景行躺在床榻上,脸色像纸一样,右臂用布条吊着,裹得严实,可那手垂下来的样子,谁都看得出废了。
亲兵低声道:“太医说……筋脉断得太狠,往后怕是连笔都握不住。”
陈砚舟没应声,把药方塞进袖口,转身就走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,宣诏的内侍小跑过来,喘着气:“陈大人,陛下急召,已在金殿候着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他整了整衣领,抬脚上了轿。
轿帘落下前,他最后望了一眼太医院的门匾。火光、惨叫、赵景行那只抓向他的手——全压在胸口,沉得喘不过气。但他没说一句软话,也没回头。
他知道,今天要是不去朝堂上站稳了,昨夜那些血,就白流了。
金殿之上,文武分列。
陈砚舟刚踏进门槛,就听见有人冷笑:“陈侍郎倒是来得快,昨夜马匪劫道,今日便能上朝,果真精力过人。”
说话的是个白胡子老学士,姓孙,三代清流,平日最爱讲“礼法纲常”。他手里捧着一本奏折,递上去时声音抖得像唱戏:“臣弹劾兵部侍郎陈砚舟,权柄僭越,私募民兵,结党营边,其心可诛!”
话音一落,七八个人齐刷刷出列,手里都举着奏章。
“附议!”
“附议!”
“陈砚舟年未及三十,已掌边军调度、兵制更迭、粮饷调配,此等大权集于一身,岂非国之大患?”
“寒门出身,骤登高位,不懂体统,不守规矩,长此以往,恐生兵变!”
群臣嗡嗡一片,句句不提马匪,却字字要他退位让权。
皇帝坐在龙椅上,面无表情,手指轻轻敲着扶手。
陈砚舟立在丹墀之下,没辩解,也没动怒。他从袖中抽出三份文书,双手呈上。
“这是北狄备战进度表。”他开口,声音不高,但字字清楚,“三十七处烽燧已修完,民兵轮训人数达一万两千七百人,阵亡六十三,伤三百一十九。边墙加固四百二十里,耗银比工部原估少三成。”
他顿了顿,又递上第二份:“这是民兵团近三个月操练记录,伤亡比为历代最低。第三份是新式弩车图纸,已试射成功,射程翻倍。”
全场静了两息。
皇帝接过文书,一页页翻看,脸色越来越沉。突然一掌拍在龙案上,震得茶盏跳起来。
“你们刚才说他‘结党营私’?”皇帝盯着那群士族官员,眼神像刀子,“人家在边关拼死建防,你们在京城写弹章?他说‘为民守边’,你们说他‘恐生乱’?那你们呢?你们为这个朝廷做过什么?一句御敌之策都没有,只会拿身份压人?”
没人敢吭声。
皇帝冷笑着扫视一圈:“士族首领督办北狄军务期间,贪墨军饷三十万两,私卖兵器给马帮,事发后还想烧账灭口。昨夜已经被拿下,抄家问斩,一个不留!”
底下顿时乱了。
几个刚才喊得最凶的官员腿都软了。他们跟那位首领暗中有往来,如今事败,怕被牵连,一个个低头缩肩,恨不得钻地缝。
皇帝目光转向陈砚舟:“你受伤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陈砚舟摇头。
“那就好。”皇帝缓缓起身,“朕知道你不想争这些虚名,可有些人,就是容不下实干的人。从今日起,北狄防务仍由你全权督办,任何人不得干涉。若有再奏弹章者——”他顿了顿,声音冷了下来,“与贪官同罪。”
满殿鸦雀无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