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蒙亮,破庙门口的青石板还泛着夜里的潮气。陈砚舟起身时膝盖响了一声,他没在意,弯腰把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衫抖了抖,领口磨出的毛边蹭过指腹,像旧纸页划手。
他摸了摸胸口内袋——药饼还在,那张写满线索的纸条也折得好好的。昨夜鸡鸣之后的事,全压在这两样东西上。
贡院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。考生们穿着各色襕衫,有人低声诵经,有人闭目养神,还有人攥着笔杆直哆嗦。陈砚舟站定,抬头看了眼牌匾,“贡院”两个大字漆色斑驳,像是被雨水泡久了的老木头。
“验名!”监考官站在高台前喊。
一个接一个上前递文书、按手印。轮到他时,那官差扫了眼籍贯:“江南陈氏?旁支?”
“是。”
“嗯。”官差抬眼皮打量他一眼,又低头盖章,“进去吧,号舍东三排七号。”
陈砚舟接过竹牌,低头穿过龙门。
号舍窄得只能容一人进出,墙皮剥落,桌案歪斜。他放下包袱,先用袖子擦了遍凳子才坐下。隔壁传来翻纸声,有人在默念八股起式,声音干巴巴的,像晒枯的豆荚。
他没动笔,也没闭眼养神,只是静静坐着,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三下——这是他每次要动真格前的习惯。
五更鼓响完第三通,策论题终于发了下来。
主考官宣读的声音沉稳有力:“北狄边患与边军改制,限三千字,申时交卷。”
话音落,全场哗然。
多少人押的是民生赋税、科举取士,结果来了个最冷门也最凶险的题目。北狄连年犯境,三十营覆灭才过去三年,朝中对此讳莫如深,谁敢写?写轻了显得无能,写重了怕触忌讳。
可陈砚舟嘴角一动,几乎要笑出来。
他知道这道题迟早会来。
不是因为什么天机预判,而是历史里就这么记的:景熙元年春,会试策论首度涉及边军弊政,引发朝堂震动,主考李文渊因此被贬,但五年后又被重新启用,主持兵制改革。
现在,他要做的不是抄史书,是把血淋淋的事实裹进“合理建议”的外衣里,让那些想听的人听得进去,让想查的人有迹可循。
提笔蘸墨,第一句就落得极稳:
“臣闻外敌可御,内弊难除。今北狄虽猖獗,然非不可制;所忧者,非将士不用命,而在调度失察、粮械不明、统属混乱。”
这话听着四平八稳,实则刀锋暗藏。
“调度失察”——不提是谁烧了粮草,只说流程漏洞;
“粮械不明”——不说箭上有毒,只质疑供应监管;
“统属混乱”——点出多头指挥,为后续“设监察使”铺路。
他一边写,一边在脑子里过《北狄备要》里的记载。永昌三十一年冬,三十营驻守雁门关外,本已布防严密,却因军需迟迟未至,被迫分兵回撤途中遭伏击。战报说是突袭,可真相是内部有人提前泄露行军路线,并切断补给线。
这些他不能写。
但他可以写:“建议于各边营设立专职巡检使,由兵部直派,每季轮换,专查粮饷出入、器械损耗、伤病登记,凡瞒报虚耗者,不论品级,一律参奏。”
这一条,明面上是加强管理,实际上就是在挖内鬼的根。
赵景行半年前曾上书提议类似制度,被崔玿一句“冗官扰军”压了下去。如今借会试策论再提,换个说法,加点包装,就成了“贤才献策”,不再是“寒门妄议”。
写到这里,他顿了顿,换了支细笔,在段末添了一句:
“昔有汉将屯田西域,唐帅节度河湟,皆赖监军持正,方能久安远疆。若仅恃武将自治,则易生骄惰,甚或养寇自重。”
古例讽今,不点名,不留把柄。
接下来,他笔锋一转,谈到了伤兵安置问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