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三十营覆灭后,幸存将士多归乡养伤,然朝廷抚恤断绝,民间救济无门。更有甚者,部分老兵返乡后病亡频发,地方报为‘劳损’‘心疾’,实则疑与长期服用劣质温养散有关。”
这句话他是咬着牙写的。
秦五舌根发乌的样子就在眼前,还有那碗里沉底的黑渣,像死人的魂不肯散。
他没写“中毒”,只说“疑与劣药有关”;没提“崔家”,只说“审批疏漏”。但只要有人愿意查,顺着这条线往下挖,总会碰上济仁堂,碰上左卫采办单,碰上那个戴铜戒的掌柜。
最后三百字,他收得极为克制。
“综上所述,边患之解,不在增兵添饷,而在肃清内弊、重建信制。若能使边军上下坦荡如砥,纵有强敌当前,何惧之有?”
搁笔时,日头正好移到头顶。
他吹了吹墨迹,将答卷仔细折好,装入封套。整个过程没看旁边一眼,也没理会同舍那人偷偷瞄过来的眼神。
申时一到,监考官收卷铃响。
陈砚舟起身,背起包袱走出号舍。阳光刺眼,他眯了下眼,脚步没停。
一路出贡院,穿街过巷,回到城隍庙时天已擦黑。庙门半开,风从缝隙钻进来,吹得供桌上那盏油灯晃了几晃。
他进门第一件事,就是从怀里掏出誊抄的策论副本,放在香炉边上。
然后蹲下身,翻开包袱底层,取出那个小纸包。
药饼还在。
他盯着它看了很久,忽然伸手掰下一角,放进嘴里。
不是尝毒,是确认味道有没有变。
苦,涩,咽下去后喉咙微紧——和昨天一样。
说明没人动过。
他把剩下的包好,塞进砖缝深处,又顺手摸了摸秦五的额头。
还是烫的。
“等我回来。”他说,“这次,轮到我在外面替你说话了。”
外头传来卖馄饨的小贩吆喝声,一声比一声远。
他坐到供桌前,拿起炭笔,在墙上之前画的那道竖线下,又添了一横。
两道杠了。
事涉军机,二级密级。
如果这份策论真能掀起波澜,那下一步,就得有人来找他问话。
他不怕。
他等的就是这一刻。
门外忽有脚步声停住。
不是杂乱的路人,是那种刻意放轻、却又带着方向感的脚步。
他在原地没动,耳朵却竖了起来。
门被推开了半寸。
一道影子斜斜地切进来,落在地上,像一把出鞘一半的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