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开了一道缝,风卷着灰扑进来。
陈砚舟没动,手还搭在香炉边上,指尖压着那份誊抄的策论副本。他听见外面那人靴底蹭地的声音——不急,不重,走三步停半息,是官场上练出来的节奏。
来人跨过门槛,青衫下摆沾了点泥,手里端着个粗瓷碗,热气往上冒。
“陈砚舟?”声音不高,像随便问个熟人。
“在。”他站起身,没迎上去,也没低头哈腰,“大人找我有事?”
对方把碗放在供桌上,腾出手撩了撩袖子,露出腕上一块旧玉佩,边角磨得发亮。灯光昏,看不清脸,但那双眼睛盯人时不眨眼,像是能把话从你嘴里抠出来。
“我是李文渊。”他说,“今早看了你的卷子。”
陈砚舟心里咯噔一下。
他知道这个名字。主考官之一,兵部老臣,裴尚书旧部,素来敢说话,也最讨厌别人踩线。
但他脸上一点没露,只拱了拱手:“学生侥幸落笔,若有不当之处,还请大人指教。”
李文渊没接这话,反而问:“你写‘设巡检使直隶兵部,每季轮换’,这主意……谁教你的?”
空气一下子沉了。
这不是阅卷点评,是审问。
陈砚舟知道,这一句动了大忌——三年前三十营覆灭,朝廷至今不敢提“监察”二字,怕牵出背后那些人。而他不仅提了,还说得太准,准得不像一个江南小地方出来的解元该有的眼界。
他要是说“自己想的”,那就是狂妄;要说“听人讲的”,又成了结党。
电光火石间,他脑子里闪过一个人影。
赵景行。
那个在府城书院时总骂他“装深沉”的家伙,半年前真上过这么一道奏章。虽然被崔玿一句“多此一举”压下去了,可文书流程走完了,存档在御史台,谁都能查。
关键是——没人信他会抄一个被贬言官的东西。
所以他笑了下,语气轻松:“大人问我谁教的?其实是我同窗。”
“哦?”李文渊眉毛一挑,“哪个同窗?”
“赵景行。”陈砚舟直视着他,“府城书院一起念书那会儿,他就整天嚷嚷‘官不管,民就死’。有回喝多了酒,拿炭笔在墙上画了个监察图,说什么‘兵粮要有人盯,不然全喂了老鼠’。”
他说得绘声绘色,连自己都快信了。
李文渊眼神微动。
赵景行这名字他当然知道。寒门出身,一根筋,去年弹劾户部侍郎贪墨军饷不成,反挨了顿板子,现在外放去查江南案子,等于变相流放。
一个被排挤的御史,和一个会试考生,在策论里撞了观点?
听着像巧合,细想却合情合理。
毕竟,读书人之间传几句话,再正常不过。
李文渊低头吹了口茶,热气糊了脸一瞬。等他再抬眼,语气松了些:“你说他是你同窗……那你可知他上月奏疏内容?”
来了。
这才是真正的杀招。
如果他说“知道”,那就坐实了私通朝政;如果说“不知”,前面的话就成了扯谎。
陈砚舟不慌不忙:“我没看过原件。但他在书院时就爱写这些东西,每次写了还要拉着我们一群人辩论。我不记得具体内容,只知道他一直坚持一条——凡涉军需,必须双轨并查,一人签字不算数。”
他顿了顿,补了一句:“他还说过,要是哪天朝廷真用了他的法子,哪怕只一条,他也算没白读圣贤书。”
这话听着朴实,实则埋了钉子——赵景行的理念早就有,不是临时串通;而且他本人已被外派,对京城毫无影响。
更重要的是,把“抄袭嫌疑”变成了“思想传承”。
李文渊盯着他看了足足五秒,忽然笑了笑:“你倒是给他脸上贴金。”
“不是我贴金。”陈砚舟摇头,“是他当年太较真,我们都笑他傻。可现在想想,有些事,就得傻人才能坚持。”
屋里静了片刻。
油灯爆了个灯花,啪地一声。
李文渊端起茶碗,抿了一口,没再追问。
他转身要走,临出门前忽然停下:“你知道为什么今年策论敢出这个题吗?”
陈砚舟没答。
他知道不该抢话。
“因为有人不怕死。”李文渊看着门外夜色,“也希望,有人敢接话。”
说完,人就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