脚步声渐远,消失在巷口。
陈砚舟站在原地没动,直到听见远处更夫敲了两梆子,才缓缓吐出一口气。
他弯腰捡起地上的炭笔,在墙上之前画的两道杠旁边,又划了一横。
第三道。
事涉三级预警。
这意味着,他的策论已经越过普通文章的范畴,正式进入权力层的审查视线。下一步,要么被压下去,要么掀起风浪。
他回头看了眼秦五。
那人还在昏睡,呼吸浅得几乎看不见胸口起伏。但脸色比昨天好了一点,至少没那么青了。
陈砚舟走过去,轻轻摸了摸他的手腕脉搏。
跳得慢,但稳。
“听见了吗?”他低声说,“咱们没说错话。”
外面传来一阵狗叫,接着是小孩哭闹声,很快又归于平静。
他坐回供桌前,打开包袱底层,把那份誊抄的策论副本重新塞进去。手指碰到角落一个小纸包——药饼还在。
他没拿出来,只是用布角多裹了一圈,然后塞进砖缝深处,上面压了块碎瓦。
刚直起身,忽听庙外有动静。
不是脚步声,是车轮碾过碎石的响动。
一辆不起眼的驴车慢悠悠停在巷口,帘子掀开一角,有人探头往这边望了一眼。
陈砚舟立刻蹲下身,借神像阴影遮住脸。
那人在门口张望了几秒,放下帘子,车又走了。
他没追出去看,心里却明白——刚才李文渊那一趟,未必全是个人行为。
有人在盯他。
也可能,有人在保护他。
不管是哪种,都说明一件事:他已经不再是那个躲在破庙里抄书的落魄举子了。
他写的每一个字,现在都有分量。
他站起身,走到门边,伸手把半开的庙门拉严实了。
木栓落下时发出“咔”的一声。
他靠着门站着,闭了会儿眼。
脑子里闪过赵景行那张总是绷着的脸。
兄弟,这次又靠你挡了一刀。
要是让你知道我拿你当挡箭牌,估计又要骂我“阴险小人”。
可你要是在这儿,大概也会这么做。
毕竟,咱们要对付的,从来都不是考场里的文章,而是庙堂上的黑账。
他睁开眼,抬头看了眼屋顶破洞。
月光漏下来一缕,照在香炉上,映出半个模糊的影子。
他忽然想起什么,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条。
上面写着一行小字:“济仁堂→左卫采办→兵部库档可查。”
这是秦五昏迷前断断续续说的。
他还记得那天晚上,老兵抓住他的手腕,眼睛睁得极大:“他们……换了药……箭伤不愈……都是假的……”
当时他以为是胡话。
现在他知道,那是真相。
他把纸条展开,放在油灯下烧了。
灰烬飘起来,落在供桌裂缝里。
外面天边微微泛白。
新的一天开始了。
巷子尽头传来扫地声,竹帚刮着青石,沙沙作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