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透,巷口扫地声还在响。
陈砚舟推门出来时,手里攥着一张折得方正的草稿纸,袖口磨出毛边的青衫被晨风掀了下。他没回头再看那破庙一眼,昨夜李文渊走后的事,像一块压在胸口的石头——考官能来,别人也能来。这世道,写对一句话,比说错十句更危险。
他边走边把铜扣按实,那是娘留给他的东西,旧是旧了,但扣得牢。每一步踩在地上都稳,脑子里却飞快过着策论里的字句。他知道,那篇文章已经不在自己手里了,从它交出去那一刻起,就成了一把刀,有人想拿它砍人,也有人等着被它割喉。
贡院前的石阶还没清空,几个守门差役懒洋洋靠着柱子嗑瓜子。远处一群士子围在一起,声音不高,但火药味藏不住。
“就是他!陈砚舟!抄了周慎先生的遗作还敢来赴榜!”
陈砚舟脚步一顿,抬眼望去。
人群中央站着个穿灰袍的中年人,手举黄纸,脸上义愤填膺,可站姿太直,袖口太干净,不像个寒门书生。他认出来了——崔府那个幕僚,以前在书院烧联名信的那个,背有点驼,像只贴墙爬的壁虎。
那人一见他现身,立刻高喊:“诸位同窗!你们敬重周慎先生,可曾看过他未刊的手稿?此人会试策论,句句出自《讲学录》残篇,分明是盗名窃义!”
话音落,四周嗡地炸开。
有人大骂无耻,有人迟疑观望,更有几个年轻士子红了眼,往前挤着要讨说法。一个瘦脸青年冲出来,指着陈砚舟鼻子:“你也是寒门出身,怎敢踩着死去的前辈往上爬?”
陈砚舟没动。
他静静看着那张黄纸,上面所谓“遗稿”,写的正是当年他在民间讲学时提过的“兵需自主,权不出私门”八字主张。这话最早是周慎在《讲学录》序言里写的,但他从未以策论形式发表过,更不可能流传到外人手中。
伪造得挺急,连典故都拼错了两处。
他缓缓开口:“周慎先生说过,‘字可删,理不可屈’。”
声音不大,但够冷,够稳,一下压住了喧哗。
众人静了半秒。
他继续道:“他绝食七日,只为不让一句真话被改成假账。现在有人拿着模糊不清的纸片,说我剽窃他的思想——可思想要是能随便抄,那他还死什么?”
那瘦脸青年愣住,回头看向黄纸,眉头皱了起来。
陈砚舟目光扫过人群,最后落在灰袍幕僚脸上:“你说我抄了他的稿子?那你告诉我,《讲学录》第三卷批注是谁写的?周先生临终前最后一句话是什么?他最爱用的墨,是松烟还是油烟?”
一连三问,没人答。
那幕僚脸色微变,握着黄纸的手紧了紧。
“你不知道。”陈砚舟冷笑,“因为你根本不在乎周慎是谁,你只想借他的尸体,砸死一个活人。”
周围已有士子低声议论起来。有人开始怀疑那黄纸的真实性,还有人悄悄退后几步,不愿卷入是非。
就在这时,一声轻笑从人群外传来。
“好一张利嘴。”
白面公子踱步而来,玉扇轻摇,衣摆绣着暗云纹,走一步晃三晃。崔玿来了。
他站在石阶最高处,俯视着陈砚舟,嘴角带笑,眼里没半点温度:“陈解元果然善于煽情。一篇策论惊动朝野,如今连死人都成了你的护身符?”
陈砚舟抬头看他,眼神平静得像井水。
“崔尚书之子,礼部要员,亲自来贡院前听骂街?”他反问,“是你太闲,还是心虚?”
崔玿扇子一收,敲了敲掌心:“我心虚?我倒想问问你,一个江南小县出来的穷书生,没走过边关,没见过战阵,凭什么大谈‘监察轮巡’‘军需双轨’?这些话,三年前可是有人上奏过的——结果呢?被斥为荒谬,贬出京城。”
他说着,故意停顿,环视众人:“而现在,一个考生,一字不差地搬了出来?这不是巧,是早有预谋。”
人群再次骚动。
有人嘀咕:“赵景行……那不是被贬的那个御史吗?”
“难道真是抄的?”
陈砚舟听得清楚,却不慌。
他知道崔玿想干什么——不是要证明他抄,是要让他变成“结党营私”的靶子。一旦坐实与赵景行勾连,哪怕文章再好,也会被定性为“别有用心”。
他忽然笑了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