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崔大人说得对。”他说,“这些主张,三年前确实有人提过。”
众人一怔。
“那人叫赵景行。”陈砚舟朗声道,“他在府城书院墙上画过一张图,说‘兵粮不能只靠信任,得有人盯着’。当时所有人都笑他傻,包括我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如钉:“但现在三十营覆灭,将士中毒溃败,没人再笑他了。可笑的是,当初压下奏章的人,今天还站在这里,指着我说——你为何敢提这个?”
这话像根针,扎进了某些人的肺管子。
崔玿脸色终于变了变。
陈砚舟趁势上前一步,从怀中抽出一本薄册子,封面写着《讲学录》三个字,边角磨损严重,显然是常翻之物。
他高举过头:“这是周慎先生亲手编的书,每一句都是他写的,每一个字都是他校的。你们若真敬他,就该知道他最恨什么——不是才不如人,而是以假乱真,欺世盗名!”
他翻开一页,指着题跋:“‘字可删,理不可屈’——这是他用血写的。今天有人拿一张涂改过的黄纸,就说是我剽窃?那我才真是对不起这两个字。”
现场鸦雀无声。
有几个原本激动的士子低下了头。那个瘦脸青年更是伸手去借黄纸细看,结果发现“兵需自主”一句竟写成了“兵须自控”,明显不通。
灰袍幕僚见势不对,悄悄往后退。
崔玿站在原地没动,玉扇重新展开,遮住了下半张脸,只露出一双眼睛,阴沉如雨前天色。
“感人。”他慢悠悠道,“一篇策论,两个死人,三位贬官,全让你一人扛上了。你是想告诉天下,只有你记得真理?”
陈砚舟迎着他视线,毫不退让:“我不需要告诉天下。我只需要问一句——如果我说的理是对的,那它从谁嘴里说出来,重要吗?”
这句话落下,空气仿佛凝住。
远处有鸟飞过,扑棱声划破寂静。
崔玿眯起眼,扇子轻轻一抖:“好啊。既然你这么讲理,那就让我们看看,你的字,是不是也和你说的话一样干净。”
他转身对身边随从低语几句,那人点头离去。
陈砚舟心里一沉。
他知道对方要做什么——找人比字迹,查底稿,甚至可能已经派人去搜他的住处。这一招不算狠,但够阴。只要能在细节上挑出一点毛病,就能把整篇文章打成“蓄意造假”。
但他没动。
青衫被风吹得贴在身上,左眉那道疤隐隐发烫。
他知道,这场仗才刚开始。策论只是引子,真正要斗的,是背后那一整套吃人的规矩。
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《讲学录》,指尖摩挲过封皮上的裂痕。
周慎,你听见了吗?
他们怕的不是我写了什么,是有人敢把你说过的话,拿到光底下晒。
人群还在躁动,有人质疑,有人动摇,也有人默默站到了他身后。
他站在照壁前,像一根钉子,牢牢扎在原地。
这时,一辆不起眼的驴车从街角拐来,停在不远处。
帘子掀开一条缝。
一只戴着墨色手套的手伸出来,将一封信塞进贡院门口的告示箱,又迅速缩回。
车夫扬鞭,驴车慢悠悠驶离。
没人注意。
陈砚舟却盯着那箱子看了两息。
他知道,风暴才刚刚开始。
而他,已经没有退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