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后,宫门大开。
陈砚舟站在金水桥外,青衫未换,袖口磨得起了毛边。他没看左右簇拥的新科进士,也没理那些躲着他眼神的同榜。昨夜他烧了半本笔记,全是些不敢写进策论的数字——三十营冻死多少人,江南瞒报多少亩田,每一笔都像刀刻在脑子里。
太监唱名,声音拖得老长:“新科榜眼陈砚舟——入殿!”
他抬脚迈过门槛,靴底沾着昨夜雨后宫道上的泥。殿内香烟缭绕,皇帝端坐龙椅,目光沉沉落下来。
“尔等皆为国之栋梁。”永昌帝开口,声不高,却压得住全场,“今日殿试,不考经义,只问一句:若尔为官,先治何事?”
底下一片安静。
有人低头琢磨措辞,有人偷瞄重臣脸色。崔玿站前排,玉扇轻摇,嘴角微扬。他知道这局怎么走——说民生,谈教化,最后归到“循序渐进”,谁也挑不出错。
可就在这当口,一人越众而出。
“臣,先治士族。”
声音不大,却像一记闷雷劈进铜壶。
满殿死寂。
连香炉里升起的烟都像是僵住了。几个老尚书手里的象牙笏板差点滑落,礼部那位更是猛地抬头,眼珠子瞪得发直。
陈砚舟站着,腰背挺直,像一根插进石缝的铁钉。
他没看崔玿,也没扫群臣,只盯着皇帝的脸色。
永昌帝没动,也没发怒,只是手指轻轻敲了下扶手。
“你再说一遍?”
“若臣为官,先治士族。”陈砚舟重复,字字清晰,“非臣狂悖,实因积弊已深。”
他顿了顿,往前半步:“永昌三年,江南七郡瞒报田亩,少征粮三十万石。那年冬汛,堤坝塌了,百姓啃树皮活命,而主事官员至今仍在家中享清福。他们是谁?清一色士族门第,靠‘荫补’上位,税不纳、役不担,田产万亩却报不足百。”
殿角传来一声冷哼。
是崔玿。
陈砚舟这才转头看了他一眼,又收回视线,继续说:“永昌五年,边军三十营溃败,一夜之间阵亡将士逾万。为何?军械库发出去的箭头含毒,弓弦用劣麻搓成,战马喂的是霉草。查到最后,批文上有崔府门客私押,商引来自北狄商会账册。这些证据,兵部有存档,户部有记录,只要陛下点头,随时可调。”
“放肆!”礼部尚书终于忍不住,颤声喝道,“你竟敢在金殿之上,公然污蔑当朝重臣之后?!”
“不是污蔑。”陈砚舟从袖中抽出一张纸,展开,“这是去年十二月,兵部签发的军械出入明细,盖着兵部暗印,末尾有崔府管家王通的私押。原件藏在兵部密档第三层铁柜,钥匙由前任尚书贴身保管。我若撒谎,此刻便可当场对质。”
他把纸举高。
没人接话。
太监不敢拿,侍卫不动,连皇帝都没让人收。
崔玿的脸已经黑透了,手里玉扇捏得咯吱响,却没敢出声。他知道这事一旦闹到对质那一步,牵出来的东西远不止一个管家。
陈砚舟将纸收回袖中,语气更沉:“士族如今是什么模样?占良田、免赋税、私养家兵、把持科场。寒门子弟十年苦读,不如他们一封荐书。边关将士流血拼命,换不来一口饱饭,而他们在京城开酒楼、置宅院、娶十房小妾。这不是治国,是分赃。”
他环视四周,“诸位大人,你们说,这样的世道,还能撑几年?”
没人答。
一群穿紫袍、佩金鱼袋的人,低着头,像一群被霜打过的菜。
永昌帝终于开口:“你说要治,如何治?”
陈砚舟解下腰间那块秀才佩玉,放在殿前案上。
“臣请立《士族财产公示法》。”他说,“凡五品以上官员之家,每年须申报田产、商号、奴仆数目,交由新设监察使核查。若有虚报,削爵夺职,永不叙用。”
这话一出,好几个大臣差点站起来。
监察使?那是要另起一套人马来盯他们啊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