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卷着宫道上的尘土，扑在陈砚舟脸上，他没抬手去擦。
敕令是半个时辰后送来的，黄帛卷边，由一个小太监捧着，脚步轻得像是怕惊了谁的梦。可整个宫门外的人都听见了——“新科榜眼陈砚舟，授兵部观政，即日赴任。”
没人鼓掌。
反倒有人笑出了声。
几个穿紫袍的老官站在台阶上，互相使着眼色，嘴角压都压不住。有个胡子花白的礼部员外郎还特意提高嗓门：“哎哟，这可是破例了！榜眼直接去兵部打杂？从前可没见过。”
旁边人接话：“打杂？说得客气。那地方油水少、麻烦多，寒门子弟去了，不是被排挤走，就是熬不住自己辞官。这是给他个‘体面’出路罢了。”
这话明晃晃地飘过来，像刀子贴着耳根划过。
秦五站在陈砚舟身后半步，拳头早就攥紧了，指节泛白。他盯着那几个说笑的官员，牙关咬得咯吱响，忍不住低吼：“他们这是公报私仇！你殿试说了实话，他们就给你穿小鞋！”
陈砚舟没动。
他低头看着手中那卷敕令，指尖轻轻摩挲着边缘。黄帛很新，可触感粗糙，像是没怎么用心裁的。他忽然笑了笑。
“兵部观政？”他声音不高，却稳得像块石头，“挺好。”
秦五一愣：“你还觉得好？他们这是把你踢出核心，让你查不了案、碰不着权，最后灰溜溜滚回江南！”
“你以为我想查的是谁？”陈砚舟抬头，目光平静，“士族贪田瞒税？文官结党营私？那些事归吏部、户部管。”
他顿了顿，声音压低了一寸：“我要查的，是三十营。”
秦五呼吸一滞。
这个名字像根针，扎进他脑子里。那一夜风雪、断箭插在冻僵尸体上的画面猛地翻上来。他左腿的旧伤突突跳了两下，整个人僵住。
“你是说……军械的事？”
“当年批文从兵部出，账册在兵部存，连北狄商会的商引，都是兵部签的通行令。”陈砚舟把敕令慢慢卷好，塞进袖中，“现在让我去兵部当差，等于亲手把钥匙递到我手里。”
秦五瞪大眼：“可他们是故意贬你！这是陷阱！”
“我知道。”陈砚舟终于转过身，看着他，“可陷阱也好，冷板凳也罢，只要我在兵部一天，就能翻一天的档。我不用他们给权力，我只要一个位置，能站着看清楚他们藏了什么。”
他往前走了一步，靴底踩碎一片枯叶。
“你说他们想把我踢出去？”他冷笑，“错了。他们是把我请进门。”
秦五张了张嘴，想反驳，却发现喉咙发干。
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——从殿试到现在，陈砚舟没慌过一次。别人以为他在拼命，可他更像是在下一盘早就看清走势的棋。
“那你打算怎么干？”秦五压低声音，“兵部上下多少双眼睛？多少崔家的耳目？你刚去就查旧档，人家立马就知道你在找什么。”
“所以我不会直接查三十营。”陈砚舟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，“我会先报到，登记身份文书，领差事，熟悉流程。然后……查去年冬衣调拨的账。”
“冬衣？”
“对。三十营覆败前，曾申请加急冬衣三万套，炭火五千车。批文下来了，可士兵穿的是薄布衫。”陈砚舟眼神沉了下去，“这批物资去哪儿了？谁签的核销单？如果我没记错，经办人是兵部职方司的一个主事，姓王，外号‘王半瓶’——酒量差，但收钱从不含糊。”
秦五瞳孔一缩：“你是说……从下游往上报？顺着一条线，慢慢扯出整张网？”
“聪明。”陈砚舟点头，“我不掀桌子，我先把桌脚的钉子一颗颗拔了。”
秦五沉默了几息，忽然咧嘴笑了：“你这招狠啊。表面乖乖当个小观政，背地里拿根针戳他们裤裆。”
“我不是要戳裤裆。”陈砚舟迈步往前走，“我是要让他们自己脱裤子，跪着求我把真相捂住。”
两人沿着朱墙夹道往东行。
阳光被高墙切成窄条，打在青砖上。远处传来衙役点卯的铜锣声，一声接一声，像是催命。
快到兵部门口时，迎面走来一队差役，穿着深绿公服，胸前绣着银鹰。为首那人瞥了陈砚舟一眼，嗤笑一声：“哟，这不是新来的‘榜眼公’吗？观政大人，您可算来了，文书堆了三尺高，就等您来抄呢。”
旁边人跟着哄笑：“抄好了还能升‘抄政’呢！”
陈砚舟停下脚步，不恼不怒，只拱了拱手：“劳烦带路，我今日起便在此当差，往后免不了请教。”
那人一愣，没想到他这么顺气，反而更得意了：“行啊，跟我来吧。不过提醒你一句，咱们这儿不讲诗书文章，只讲规矩。不懂规矩的，哪怕状元郎也得扫茅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