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人结巴了一下，眼神飘忽。
陈砚舟没再问。
他手里的木棍已经抬了起来，指节压在棍身，力道慢慢聚上。
“你说三十营守东岭？”他声音不高，却像钉子一样扎进堂内，“那我问你，三年前裁撤的编制，现在归哪个衙门管？兵部调令存档在哪一卷？戍边轮换名单上有没有他们的印押？”
传令兵额头汗更多了，嘴唇哆嗦：“这……这我……”
“你不知道。”陈砚舟往前半步，影子压过去，“那你手里这火签，是谁给你的？西线驿马几时到的京口？换了几班人？走的哪条道？报信兵有没有腰牌？签押房值夜的是谁？你若答不出一条，就别装得像真有军情。”
满堂静得落针可闻。
那士兵腿一软，跪了下来，双手把火签举过头顶：“小的……小的是被人塞了钱……让我照着念……”
陈砚舟冷笑，一把夺过火签，翻到背面——半片竹叶纹，清晰可见。
和货栈外那张纸条上的标记，一模一样。
他转身走向裴??案前，将火签重重拍下：“尚书大人，敌细不止一人，已能伪造军令直入兵部。这不是误报，是试探。他们在看，我们会不会信。”
裴??盯着那枚竹叶印记，脸色铁青。他猛地站起身，一脚踹翻了脚边的长凳。
“来人！”他吼声如雷，“封锁兵部所有出口！传我令，今日起禁足七日，凡与崔府有过往来者，一律登记候查！一个都不准出！”
堂外立刻响起急促脚步，兵丁列队奔走。
陈砚舟站在原地，呼吸平稳，袖中手指却还在微微发颤。
他知道，这一脚踹下去的不只是长凳，是崔家安插在京畿军政系统里的根。
晨光从窗棂斜切进来，照在案上那份伪造火签上，竹叶纹像刀刻的一样。
半个时辰后，兵部议事堂重新开议。
官员们列席两侧，没人敢大声喘气。刚才那一幕太狠了——假军情当堂穿帮，幕后黑手直指宰相府，连裴尚书都动了真怒。
裴??坐主位，目光扫过全场，最后落在角落里的陈砚舟身上。
“陈观政。”他开口，“昨夜你识破奸细，今日又呈伪证，本官给你个机会——把你知道的，全说出来。”
陈砚舟拱手，走出队列。
他没说话，先打开随身木匣，取出那幅北狄纹军械图，平铺于案。
“此图名为‘庚字七号’，为三年前匠作监特制破甲箭图纸，仅限三十营试用。”他声音不急不缓，“但它不该出现在北狄人手里，更不该被盖上狼首印，作为交易筹码在西市暗巷流转。”
堂下有人倒吸一口冷气。
陈砚舟继续：“图上有钢坯编号，经查，出自河东第三铁坊。而该坊近三年所有产出记录，均被标注为‘修缮城防器械’，由礼部崔尚书亲自批‘速发’二字。”
他顿了顿，从袖中抽出一张拓纸，贴在墙上：“这是崔公子宴席当晚，亲口所说——‘三十营旧图已废’。可若不知其布防，怎知其图废？若未接触机密，怎知其存亡？”
一片哗然。
裴??猛地一掌拍在桌上：“好啊！三年来，一批批腐木钝铁送上前线，说是军备，实则是催命符！三十营将士拿这样的箭上阵，射程不到一半就断杆，弓弦一拉就崩裂——他们不是战死，是被自己人害死的！”
他站起来，眼眶发红：“我带兵三十年，没见过这么无耻的事！士族子弟坐在京城喝酒听曲，边关兄弟在雪地里断肠折骨！他们吃的不是粮，是血泪；穿的不是甲，是你们这些人的良心！”
堂内鸦雀无声。
就在这时，门外传来玉扇轻摇的声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