崔玿踱步进来，脸上还带着笑：“裴尚书何必动怒？陈观政不过一介观政小吏，凭一幅来路不明的图，几句街巷传闻，就想定士族通敌之罪？传出去，岂不让天下寒心？”
陈砚舟转头看他，语气平静：“那你告诉我，这图上的钢坯编号，为何能在你家匠坊查到流向？那枚藏在廊柱里的铁丸，为何与你书房笔架材质一致？昨夜假传令兵手中的火签，为何盖着你崔家私印？你要我拿出多少证据，才肯认一个‘来路不明’？”
崔玿脸色微变，扇子一顿。
裴??冷笑一声，抓起桌上的铁丸扔到他脚边：“这是秦五亲手打磨的标记件，专用于军械质检。它出现在你家廊柱里，说明你那边早有人在替北狄验货！你还敢站在这儿谈‘寒心’？”
崔玿低头看着那枚铁丸，指尖抽搐了一下。
“荒唐。”他强撑着摇头，“这些都是栽赃！陈砚舟分明是想借边事立功，攀附权位！一个小小观政，有何资格参与军国大事？让他随军修策，岂非儿戏！”
“我凭什么？”陈砚舟忽然笑了，“就凭我知道三十营最后一战是怎么打的。就凭我手里有他们临死前射出的最后一支箭。就凭我见过那些冻僵的尸体背上插着自家造的毒箭！”
他一步步逼近：“你说我是小吏？可正是这个小吏，挖出了你三年来往前线送烂货的账册；正是这个小吏，识破了你派来的假军使；正是这个小吏，在昨夜守住兵部，没让你的谎言变成军令！”
他猛一抬手，指向崔玿鼻尖：“你现在怕的不是我揭你，是你知道——只要我还活着一天，你就别想再睡安稳觉！”
崔玿后退半步，玉扇差点脱手。
裴??霍然起身，声震屋梁：“我裴??在此立誓——今日若不彻查此案，若不让三十营冤魂得雪，我便辞去尚书之职，提头去边关谢罪！”
他转向门口：“来人，备马！我要亲自面圣！”
话音未落，门外传来太监尖细嗓音：“圣旨到——陛下口谕，着陈砚舟即日起随军参议，修撰《御虏策》，查军械来源，定内鬼名单，拟反制之法！事毕复命！”
众人皆惊。
崔玿脸色煞白，踉跄后退，玉扇“啪”地落地，碎成两截。
陈砚舟上前一步，双膝跪地，双手高举过顶：“臣，领旨。”
他的手指还在抖，不是因为害怕，是因为终于等到了这一刻。
不是为了升官，不是为了出头。
是为了让那些死在风雪里的将士，有人替他们说话。
裴??走下台阶，亲自扶他起来，低声道：“路上小心。我会让兵部给你配两名老参军，一个懂舆图，一个会审俘。另外——”他塞进他手里一块铜牌，“遇到紧急军情，可直接递到我案前，不必经层层转报。”
陈砚舟握紧铜牌，点头。
他知道，这块牌子不是特权，是信任，也是靶子。
崔玿站在门口，死死盯着他，嘴唇动了动，终究没说出一个字。
陈砚舟没看他。
他只看向门外。
天光大亮，风卷残云。
他刚迈出议事堂门槛，一名兵部文书匆匆赶来，递上一份加急军报。
“陈大人，刚截获的密信，从崔府侧门送出，信使被抓了个正着。”
陈砚舟接过信封，拆开一看。
里面只有一页纸，写着三个字：
“杀无赦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