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砚舟把那封“杀无赦”的纸条揉成一团，塞进炉子里烧了。
火苗窜起来的时候，他才觉得手心终于不抖了。
不是怕，是绷得太久。从昨夜兵部议事堂那一脚踹翻长凳开始，到今日当着满朝文武揭出崔家烂账，再到皇帝亲口下谕让他随军修策——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走过来的。他知道自己已经成了靶子，可也清楚，这一步，非走不可。
屋外风声紧，窗纸被吹得啪啪响。
他正低头整理行囊，把《御虏策》草稿、铜牌、军械图一一收好，门轴吱呀一声被人推开。
秦五站在门口，肩上还带着夜露的湿气。
他没说话，只是把门关严了，反手摘下背上的弓袋，放在墙角。然后从怀里掏出个油布包，三层裹着，边角都磨出了毛线。
“给你的。”他声音低，像砂石碾过地面。
陈砚舟抬头看了他一眼，没接：“出什么事了？”
秦五没答，径直走到桌前，把布包打开，取出三封信。
第一封写着“母亲亲启”，字迹歪斜却一笔一划极认真；第二封写的是“三十营阵亡兄弟家属共览”；第三封没有名字，只写了“呈裴尚书”。
他一根手指压在最上面那封信上，说：“我要是死了，这些交给裴大人。”
屋里静了一瞬。
陈砚舟盯着那三封信，喉头动了动：“你要去哪儿？”
“我不去。”秦五咧了下嘴，算是笑了，“你带兵走官道，我跟不上。这腿……跑不动。”
他说得轻巧，可话里那份不甘，藏都藏不住。
陈砚舟猛地站起身：“你不是答应过要跟我一起去边关？你说要亲眼看着崔家怎么倒台！”
“我是想。”秦五低头拍了拍左腿，动作很轻，像是怕惊动什么，“可战场上不是逞强的地方。我拖慢你们，就是害死你们。”
他抬眼看着陈砚舟：“你还记得破庙那晚吗？你发烧说胡话，嘴里喊‘别烧档案’‘这一句能救几条命’。我当时就想，这人疯了吧？为了几张纸，连命都不要？可后来我懂了——你不是为纸，你是为那些说不出话的人。”
陈砚舟没吭声，手指慢慢蜷了起来。
秦五又说：“我这辈子就认一个理：兵为民守。三十营那帮兄弟，死得不明不白，箭是自家造的，粮是自家断的，连最后一封战报都被扣着不让发。他们不是战死的，是被人活活坑死的。”
他顿了顿，声音更低了些：“我这条命，早就不算我的了。从那天雪地里爬出来，我就欠着三百二十七个弟兄的命。现在我能做的，就是把该说的话留下，该交的东西交出去。”
说完，他把三封信往前推了半寸。
陈砚舟盯着那叠纸，忽然问：“你写了什么？”
“第一封，跟娘道歉，说我没能活着回来给她养老。”
“第二封，列了三十营还活着的家属名单，每人该领多少抚恤，我都记着。还有当年谁替谁挡过刀，谁临死前托付了遗言……这些事，朝廷没人管，但得有人记得。”
“第三封，是我亲手画的北狄伏击路线图。三年前那一仗，敌人是怎么绕后包抄的，哪段山口有埋伏，哪个时辰放的火——全在这儿。裴尚书要是不信，可以拿去比对残卷。”
他说完，从腰间解下一枚铜钉，放在桌上。
“这是我从阵地上捡回来的，钉在旗杆上的。那天风太大，旗子没倒，人倒了。”
陈砚舟伸手拿起那枚铜钉，边缘已经磨得发亮，像是被人攥了很久。
“你真不去了？”他声音哑了。
“我去不了。”秦五摇头，“但我信你。你能把话说出去，能把真相带回来。我不识字，可我知道，有些人死了，不能白死。”
屋里风停了片刻，烛光晃了一下。
陈砚舟把三封信仔细叠好，放进贴身衣袋，紧挨着军械图和铜牌。他又检查了一遍行囊，确认所有东西都在。
然后他抬起头，看着秦五：“我答应你两件事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第一，只要我还有一口气，就会让三十营的名字清清白白立在史册上。谁也不能再叫他们‘溃军’‘败卒’。”
秦五点头。
“第二，”陈砚舟声音沉下去，“我要把崔家干的每一件事，刻成碑，立在三十营旧址。让以后每个路过的人知道——这些人是怎么死的，又是被谁害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