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怕。”他说,“但我更怕一件事——要是我不来记,你们这些话,就真的烂在这片焦土里了。”
话音落,一个白发老兵颤巍巍上前,在纸上按下带泥的手印。
接着是第二个。
第三个。
到最后,十几个人围成一圈,争着说话,生怕漏了自己的名字。陈砚舟笔不停歇,一页页写满,纸角都被汗浸软了。
直到一个驼背老兵哆嗦着开口:“我还记得……那天夜里,有个穿黑袍的人进了军械库。守卫说他是户部查账的,可他手里拿的,是带狼首标记的图纸。”
陈砚舟笔尖一顿。
来了。
这就是赵景行信里说的“旧防图”。崔家不仅卖了情报,还专门挑了标有内部暗记的版本,确保北狄能精准打击弱点。
“那人长什么样?”他问。
“看不清脸,但左手戴了个玉扳指,雕的是鹰头。”老兵回忆,“后来听说……那是崔玿身边最得力的幕僚。”
人群再次骚动。
“我就说!哪有这么巧的仗!”
“他们早就在等我们死!”
陈砚舟合上本子,深吸一口气。
他知道,这份口供不能带回京城。一旦被截,所有人命都得搭进去。他必须在这里,立刻整理出一份精简版,藏进密信送出去。
“搭帐。”他对亲随下令,“点灯。今晚我要写出第一份《边军冤录》。”
没人质疑。几个老兵立刻动手,从废墟里扒出几根木桩,扯下残旗当布幔,硬是搭起个勉强能遮风的小棚。一盏油灯点亮,昏黄的光映在陈砚舟脸上。
他坐下,提笔蘸墨。
开头只写了八个字:三十营未叛,死于内贼。
刚写下,外面传来急促脚步。
一个守夜兵冲进来:“大人!北面发现新脚印!至少二十人,往这边来了!”
帐内瞬间紧绷。
“是巡逻队?”有人问。
“不像。”士兵喘着气,“脚印很轻,像是刻意避着巡线走的。而且……有一串鞋底纹路特别深,像是跛脚人拖出来的。”
陈砚舟猛地抬头。
跛脚?
他忽然想起秦五临行前说的话:“我要是死了,就把信交给裴尚书。”
可现在,有人正踩着他留下的路线,朝这里走来。
“谁负责最后一段岗哨?”他问。
“老张。”士兵答,“独眼,脸上有道疤,说是从前和秦五一起守过东岭。”
陈砚舟心口一沉。
老张是他派去送信的人。三天内要把消息送到徽州古渡,见不到赵景行不准松手。
可他不该出现在这里。
除非……
“准备弓箭。”他站起身,声音压得很低,“所有人守住棚子。没我命令,不准点火示警。”
老兵们默默抄起家伙。断指的那个从腰后抽出一把短斧,独眼老头把腰带缠了两圈,死死勒住肩膀。
风忽然停了。
帐外沙砾不再滚动,天地陷入一种诡异的安静。
陈砚舟握紧袖中短刃,一步步走向帐口。他掀开帘子一角,望向北方。
月光惨白。
二十多条黑影正贴着山脊快速逼近,最前面那人,走路一瘸一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