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光斜切进帐子,照在陈砚舟的袖口上,那块旧腰牌还攥在手里,边缘磨得发亮。他没看外面,也没动,只把牌子轻轻搁在案头,像放一块随时会碎的炭。
帐外弓手已经埋伏到位,没人点火,没人出声。那个跛脚的人影停在五十步外,风一吹,草动了一下,人就不见了。
陈砚舟这才低头,铺纸,磨墨。
笔尖落下去的第一行字是:“三十营非败于敌,实亡于内贼。”
他写得极稳,一字一句,像是从骨头里抠出来的。老兵们的控诉还在耳边——毒肉、断箭、烧粮、换鼓、拆梯……这些不是战场失误,是刀刀往命门扎的局。
他一条条列下来,不加情绪,只写事实。写到军械库那节,笔顿了顿,补了一句:“新铸铁箭需验毒锈,旧制必废。”
这不是建议,是判决。
第二条写监察使,他咬着牙写完。兵部直派,绕过地方统帅,查军资流转。这是直接捅崔家的命根子——他们靠的就是层层盘剥、吃空饷、虚报军需。一个监察使下去,等于在蛇身上钉钉子。
第三条最狠:截断江南至北狄走私线,夺回军械图。
他写下“军械图”三个字时,指节微微发紧。赵景行的信里提过,崔家幕僚戴鹰头扳指,拿的是带狼首标记的图纸。这种图不会流落民间,只可能从兵部或工部流出。而能拿到这种图的,除了宰相府,还能有谁?
最后一句,他蘸浓墨,一笔到底:“若不除此三患,则边关永无宁日。”
写完,他往后一靠,闭眼三息,再睁眼时,眼里一点波澜都没有。
这策论不能叫《冤录》,那是诉苦。现在要的是反杀。
帐帘掀开,一股冷风卷进来。
裴??站在门口,披着黑斗篷,肩头落了一层霜。他没说话,径直走到案前,拿起那张纸,从头看到尾。
帐内只剩油灯芯爆了个小火花。
良久,裴??把纸放下,盯着陈砚舟:“你这一策,是要掀翻整个士族根基。”
“我只是把三十营的真相,原原本本写出来。”陈砚舟抬头,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像钉进地里的桩。
裴??冷笑一声:“真相?你当朝堂是讲理的地方?崔巍坐镇中书省十年,门生故吏遍布六部,你这一策递上去,等于指着鼻子骂他谋反。”
“那就让他知道,有人敢指。”
裴??盯着他,忽然问:“你不怕?”
“怕。”陈砚舟点头,“但我更怕一件事——要是我不写,三十营这三千七百二十九个名字,就真的没人记得了。”
裴??沉默片刻,忽然伸手,把那页纸折成两半,塞进怀里。
“明天我召集将领议事。”他说,“你这策,我会压着不报朝廷,先在军中推。”
陈砚舟没拦他。
他知道裴??的意思——先在边军立住脚,拿到实证,再一举掀桌。硬上奏,只会被崔家抢先压下,甚至反咬一口。
“但他们一定会反扑。”裴??看着他,“崔家不会坐等你动手。你猜他们会怎么出招?”
陈砚舟笑了下:“要么说我勾结边军,图谋不轨;要么说我私通北狄,卖国求荣。无非这两条。”
“你倒清楚。”裴??眯眼,“若他们真这么干,你如何自保?”
“我不用自保。”陈砚舟站起身,走到地图前,手指划过江南三条水道,“赵景行已经在查盐枭账本,只要他截住崔家的走私线,崔家就没了退路。他们越急,越会乱出招。”
他回头,眼神沉得像井底:“我们等的就是这个。”
裴??盯着他看了许久,忽然道:“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没动崔家?不是不敢,是等一个人。”
“等谁?”
“等一个不怕死,又能把证据串成刀的人。”裴??拍了拍他肩膀,“你来了。”
说完,他转身就走,斗篷一甩,消失在夜色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