营外那阵骚动刚平，陈砚舟就点了三名亲卫去驿道外围蹲守，自己转身回帐。
赵景行烧得厉害，裴??亲自下令军医值守，可人还是昏着，嘴里断断续续念着“账本……不能丢”。
陈砚舟在案前坐了半炷香，听着帐外巡逻的脚步声来回碾过冻土，忽然起身，披上旧斗篷，没叫任何人，掀帘就走了出去。
天黑得像口倒扣的锅，风从山脊刮下来，带着铁锈似的冷味。他低着头往前走，靴子踩在碎石上发出咔咔的响。绕过两座空营，再翻上后坡，路就只剩一条被雪埋了大半的窄道。
他知道这路通哪儿。
周慎的坟就在三十营后山背风处，碑是块青石板，上面刻字的人手艺糙，连名字都刻歪了一笔。没人记得给他立碑，是赵景行那年查案回来，偷偷运了这块石头，亲手凿的。
陈砚舟到的时候，坟前摆着一束野花，干枯了，但没被风吹走。旁边还放着一本翻开的册子——《民间讲学录》。
他蹲下，手指拂过书页。
“理不可屈”四个字正被风掀起一角，像是有人刚刚读完，随手搁在这儿。
他没说话，从怀里掏出一张纸，边角已经磨得起毛。这是他早年抄的周慎一篇文章，题目叫《寒门无路，何以言志》。后面还有他自己补的一行小字：“一字可改，万理不移。”
他把这张纸压在碑底，又从袖中取出一支炭笔，在石碑侧面写下一行新字：
“让‘理’刻进大周的法里。”
写完，他退后一步，看着那行歪斜的字迹，忽然笑了下。
当年周慎死在狱里，绝食七日，只留下一句血书。所有人都说他傻，说一个穷书生拼掉命也撼不动士族根基。
可今天，他带着证据回来了。
不是靠什么先知，不是靠什么奇谋，就是靠着一群不肯闭眼的人——赵景行玩命送账本，秦五替他挡刀，裴??敢联名上奏，还有那些三十营的老兵，宁可豁出性命也要把真相塞进他手里。
这些人，都不是为了他陈砚舟活。
是为了那个“理”字。
他抬头看天，云层裂开一道缝，漏出半颗星。
“你当年说，文章救不了人。”他低声说，“可我现在觉得，文章能点火。只要有人肯接，火就能烧起来。”
风猛地一卷，吹灭了他手中那截短炭笔。
他没再点，只是站着，任风吹透衣裳。
远处营地灯火微弱，像冻僵的人眨着眼。他知道那边正有人盯着钦差动向，等京城消息。他也知道，崔家不会坐以待毙，接下来必有狠招。
但他现在不想算那些了。
他想的是江南那些私塾里的孩子，是府城书院门口蹲着啃冷馍的学子，是去年冬天饿死在破庙里的老秀才。
他们一辈子没摸过官印，没进过考场，甚至连名字都没资格写进县志。
可他们的命，也是命。
“我不光是要扳倒崔家。”他对着坟头说，“我要让以后的寒门子弟，不用再靠谁施舍，也能堂堂正正站出来。”
他说完，整了整衣领，转身往山下走。
脚踩在雪上，发出咯吱一声。
走到半路，他停下，回头看了眼那座孤坟。
风还在刮，书页哗啦翻动，恰好停在《讲学录》最后一页。
那里写着周慎临终前圈出的一句话：
“士不议，则国无道；民不言，则政必亡。”
陈砚舟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，然后抬脚继续往下走。
他走得不快，但每一步都踏实。
回到营地时，守夜的兵认出他，刚要行礼，他摆手制止。
“别吵。”
他轻手轻脚绕到自己帐前，正要掀帘，里面突然传出声音。
“你还真敢一个人跑出去？”
是裴??。
陈砚舟挑帘进去，见裴??坐在案边，手里捏着一份刚送到的军报，眉头拧成疙瘩。
“你怎么还没睡？”陈砚舟脱下斗篷挂在架子上。
“我能睡吗？”裴??把军报拍桌上，“京城里传话下来，说钦差明日午时入营，随行带了刑部校尉十二人，大理寺文书三车，说是‘全面协查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