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,陈砚舟把最后一口凉茶喝完,碗底磕在案上发出轻响。
裴??没走,坐在对面,手指敲着那份刚写好的兵部公文,眼神却一直钉在他脸上。
“你今晚去见的那个读书人,”他忽然开口,“是不是叫周慎?”
陈砚舟抬眼,没答话,只是伸手把地图往边上推了半寸,让烛光能照得更清楚些。
“赵景行昏迷时念叨过这个名字。”裴??声音压低,“他还说,那本《讲学录》,是你俩一起编的。”
帐内一时安静,只有纸页被风吹动的窸窣声。
“他死了七年。”陈砚舟终于开口,嗓音不重,但字字落地,“饿死的。狱卒说,最后三天,他连水都不喝。”
裴??眉头一皱:“就因为写了篇文章?”
“文章倒没犯禁。”陈砚舟冷笑一声,“是他揭了科场舞弊,牵出三个主考官,其中两个是崔家门生。”
他顿了顿,抬头直视裴??:“你说,一个寒门学子,十年苦读,好不容易进了殿试,结果发现自己从头到尾都在给人垫脚——这种事,该不该说?”
裴??没接话,只盯着他看。
“可他们不说‘这不公平’,他们说‘这书生不懂规矩’。”陈砚舟声音渐沉,“什么叫规矩?谁定的规矩?凭什么有些人一生下来就能穿绸缎、坐马车、进考场,而有些人拼了命,连一张准考证都拿不到?”
裴??缓缓靠回椅背,指节在桌沿轻轻叩了两下。
“所以你就帮他们?就为了这些……你不认识的人?”
“我不认识三十营那些老兵。”陈砚舟反问,“但他们替我挡过刀。我不认识江南私塾里那些孩子,但他们抄的《御虏策》比朝中大人们看得还认真。”
他停了停,声音更低了些:“我娘病重那年,抓一副药要五钱银子。我当了三天账房,才挣够二钱。最后她咳血咽气的时候,手里攥着的,是一张撕了一半的方子。”
帐外风声掠过帘缝,吹得烛火偏斜了一瞬。
裴??沉默良久,忽然道:“你有没有想过,你动的不只是崔家?”
陈砚舟没动。
“你查盐铁走私,挖军械交易,现在又要追洗银链子。”裴??盯着他,“哪一桩背后不是士族?哪个不是盘根错节几十年的老树?你砍一根枝,整棵树都会晃。你要真把根刨了——”
他顿住,目光如刃:“整个士族阶层都会反扑。到时候,不是什么通敌罪名就能打发的了。那是要改天换地的事。”
陈砚舟低头看着地图,指尖慢慢划过江南与北狄交界的那条线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。
“知道你还干?”
“我不干,谁干?”他抬头,眼神清亮,“您刚才问我为什么帮寒门。我现在告诉您——我不是在帮他们,我是在救这个国家。”
裴??眯起眼。
“大周每年科举取士三百人,其中七成出自二十个姓氏。”陈砚舟语速不快,但每一句都像锤子砸在地上,“边关将士战死沙场,抚恤银被层层克扣,最后送到家里,还不够买一口薄棺。百姓交税养官,官却把律法当私器,把政令当买卖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案前,拿起那份刚封印的兵部公文。
“您说这是规矩。”他轻轻拍了拍文书,“可如果这规矩本身就不对,那守规矩的人,就是在作恶。”
裴??脸色变了变。
“我不是要造反。”陈砚舟放下文书,“我是要让人知道,出身不能决定生死,权力不能遮蔽是非。寒门子弟不该一辈子只能种地、挑担、当账房。他们也能治国,也能带兵,也能写史。”
帐内一片静默。
裴??盯着他看了很久,忽然问:“若有一日,你要动整个士族呢?”
火光映在他脸上,半明半暗。
陈砚舟没有立刻回答。他转身走到角落,从箱子里取出一本旧册子,封面已经磨得起毛,边角卷曲。
他翻开一页,递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