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??接过一看,是份名单,密密麻麻写满了人名,旁边标注着籍贯、功名、任职地点,还有几处用红笔圈出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三十年来,所有通过捐监入仕的官员。”陈砚舟说,“他们没考过一场试,却占了寒门学子的名额。有些人,连《论语》都背不全,就在地方当知府。”
裴??翻了几页,眉头越皱越紧。
“这只是第一本。”陈砚舟又抽出两本,“还有各地书院山长的任免记录,科举阅卷官的亲缘关系网,以及——户部历年赈灾银流向。”
他看着裴??:“这些名字背后,是一张网。它吃掉了无数人的命,也吃掉了大周的根基。”
裴??缓缓合上册子,放在桌上。
“你攒这些东西多久了?”
“从我考上解元那天开始。”陈砚舟说,“我知道,光靠一篇文章,扳不倒一座山。但只要我把石头一块块撬下来,总有一天,山会塌。”
裴??盯着他,忽然笑了下:“你胆子不小啊。这些要是被人搜出来,别说官位,脑袋都保不住。”
“所以我一直没拿出来。”陈砚舟平静道,“等证据齐了,等时机到了,再掀桌子。”
裴??沉默片刻,忽然问:“那你打算怎么办?一步步查?一个个参?等皇帝开恩?”
“不。”陈砚舟摇头,“我要让百姓自己说话。”
“你说什么?”
“办报。”他说,“不是那种抄抄圣旨的邸报,是能让普通人知道真相的报纸。我要让每个村都能读到京里的动静,让每个识字的人都能评一句‘这事对不对’。”
裴??愣住。
“还要办学。”陈砚舟继续说,“不分出身,不论贫富,只要肯学,就能进。我要让穷人家的孩子也能读《春秋》,也能谈治国。”
他看向裴??:“您问我志在哪儿?不在高官厚禄,不在青史留名。我就想看看,有一天,一个挑粪的兒子能不能当尚书,一个卖菜的女儿能不能上考场。”
裴??呼吸微微一顿。
“若真有那一日……”他缓缓道,“你会变成所有人的眼中钉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陈砚舟点头,“所以我需要您。”
“我?”
“您是兵部尚书。”陈砚舟直视他,“手握天下兵马调度之权。若您站在那边,我能活到明天就算运气好。但若您站在我这边——”
他顿了顿,声音很轻,却像钉子扎进地里:
“那日,我会请裴尚书执剑。”
裴??猛地抬头。
两人对视,谁都没动。
帐外风声呼啸,吹得帘子哗啦作响。烛火剧烈晃动了一下,差点熄灭,又被挡风的铜罩护住,重新稳住。
裴??缓缓站起身,走到陈砚舟面前。
他没说话,抬起手,重重拍在他的肩上。
“好小子。”他说完,转身就走。
帘子掀开又落下,留下陈砚舟一人站在原地。
他没动,目光落在地图上,手指慢慢滑向三十营旧址。
风从帘缝钻进来,吹动桌角那份名单的一角,纸页翻起,露出底下一行小字:
“永昌七年,松江府童生林三,因言获罪,杖毙于县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