号角声撕破夜空的时候,陈砚舟正站在帐外。
他刚把那份名单重新锁进箱底,手指还搭在铜扣上,远处瞭望塔的火把猛地一晃,紧接着第二声、第三声号角接连响起,短促得像被人掐住了喉咙。
“敌袭!北面三里,烟尘大起!”
传令兵跌跌撞撞冲过来,盔甲都没穿齐,脸上全是汗。陈砚舟没问多少人,也没问带不带得动兵——他知道现在没人能替他拿主意。
他一把扯过挂在帐边的旧皮甲往身上套,边跑边喊:“敲鼓!集弓手到东坡箭楼!老兵队守两翼土墙,别让他们包进来!”
三十营的老兵们从各处钻出来,有人拎着锈刀,有人光着膀子就往外冲。三年前那场火烧了他们的家,也烧掉了他们对朝廷的信任。如今一个文官模样的年轻人在发号施令,底下嗡嗡一片。
“书生懂个屁打仗?”
“别吵。”一个独眼老卒拄着拐杖站出来,是秦五旧部李石头,“他让咱们活到现在,信他一次。”
陈砚舟已经蹬上了瞭望塔。木梯吱呀作响,他踩得极稳。登上塔顶时,风正猛,吹得他衣摆猎猎作响。
北面地平线上,黑压压一片骑兵卷着黄沙扑来,呈锥形向前突进,马蹄砸在地上,震得脚底板发麻。
他眯眼看了几息,心里落下一块石头。
来了,果然是“锥形阵”。
这打法他在史书里读过不下十遍:前排快马开路,中排持盾掩护,后排策应变阵。看着威风,实则第三排马最怕乱箭射腿——一旦倒下一匹,后头的马收不住,自己就得踩自己。
可这话不能直接说出去。谁信一个连弓都拉不满的读书人?
他转身抓过传令兵:“集百名弓手,专打第三排马蹄!记住,不是人,是马腿!放低角度,等他们进一百五十步再动手!”
“可……咱们箭头都是钝的,杀伤不够啊!”校尉急得直跺脚。
“用毒。”陈砚舟从袖里摸出个小瓷瓶,“银针泡过的,见血封不了喉,但能让马抽筋倒地。”
校尉瞪大眼:“您还懂这个?”
“少废话。”他把瓶子塞过去,“快去。”
底下弓手迅速集结,大多是老兵,手虽稳,眼神却飘。刚才那一嗓子“专打马蹄”听得云里雾里,有人小声嘀咕:“打马腿有啥用?又不是射人。”
李石头提着刀走过去,一脚踹翻一个:“听令就是!你当年要是肯听一句军令,你兄弟也不会被踩成肉泥!”
人群静了一瞬。
远处敌骑越来越近,一百八十步、一百六十步……尘土飞扬,人影已看得清楚,北狄骑兵披着兽皮,弯刀出鞘,嘴里发出野兽般的嚎叫。
一百四十步。
还没动静。
一百二十步。
仍无人放箭。
底下开始骚动,有老兵攥紧了弓,指节发白。
一百步!
“放!”陈砚舟一声吼。
百箭齐发,嗖地划破长空。
可惜多数偏高,钉在马脖子或人身上,只换来几声闷哼。北狄阵型丝毫未乱,反而加速冲锋,眼看就要撞上土墙。
“稳住!”陈砚舟跳下瞭望台,抄起一张硬弓,从箭囊抽出一支涂了毒液的箭。
他深吸一口气,拉满弓弦,瞄准第三排一匹枣红马的膝弯。
松手。
箭如流星,正中目标。
那马猛地一歪,前腿一软跪地,后蹄还在往前冲,整个身子轰然倒下。后头的马收势不及,接连撞上,嘶鸣声此起彼伏,阵型瞬间乱了半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