巡哨跑回来报信的时候,陈砚舟正蹲在箭楼角落翻检一支断箭。
他头都没抬,只问:“马蹄印深不深?”
“回大人,左前蹄有新钉痕,是城南铁匠铺的记号。”
陈砚舟手指一顿。城南那家铺子,三年前给三十营修过战车,后来被一把火烧了——连人带炉,全埋在瓦砾底下。现在这匹马踩着旧印记来,倒是挺会挑路。
“让他在棚里等着。”他站起身,把断箭插进腰带,“别给水,也别让说话。谁要是听见半个字,提头来见。”
李石头在一旁听得头皮发紧:“真不是钦差?”
“钦差走官道,夜里宿驿站。”陈砚舟掸了掸袖口灰,“哪有从北狄退兵的方向孤身闯营的?还赶在刚打完仗、人心最乱的时候?”
他说完就往北边暗岗绕去。夜风刮得耳朵生疼,但他没拉帽兜。越黑越好,正好藏人。
哨棚搭在营墙外侧,半埋土里,顶上盖了茅草。里面点着一盏油灯,火苗歪着烧,照出个胖子的影子——圆脸,短眉,右脸颊一颗黑痣,像苍蝇趴在那里。
陈砚舟伏在坡后,一眼就认出来了。
崔禄。
那年他在崔府赴宴,隔着屏风见过这人一面。当时这家伙正给崔玿捧扇子,笑得像只偷了油的老鼠。后来听裴昭提过一句,说是崔家管事的侄子,专干些拿钱买命的勾当。
果然是他来了。
棚子里突然传出一阵窸窣声。接着,一个老兵端着碗水走出来,手抖得厉害,水洒了一路。
陈砚舟眼神一凛,冲李石头招了下手。
两人退到箭楼背面,借着残火光亮,陈砚舟压低嗓音:“进去多久了?”
“约莫一炷香。”李石头咬牙,“那王八蛋塞银票!一百两面额,崭新的,连折痕都没有!”
“说什么了?”
“让他明晚值北门岗时放人进来,说‘事后另有重赏’。”李石头啐了一口,“呸!赏个鬼!当年毒肉事件是谁干的大家心里都有数,现在还想让我们开门当叛徒?”
陈砚舟没吭声,盯着那老兵的脸看。
这人叫张老三,原本是炊事队的,三年前那一夜,亲眼看见自己兄弟吃了掺药的干粮,抽搐着死在灶台边。后来查不出源头,只能算作误食变质粮。
可陈砚舟知道真相。
那批粮是崔家通过户部转运司悄悄调拨的,表面赈灾,实则为逼边军哗变找借口。事发后,三十营被扣“管理失职”罪名,主将贬黜,编制裁撤一半。
如今故技重施,还是用钱开路,专挑软肋下手。
“你怕不怕?”陈砚舟忽然问。
张老三身子一颤,嘴唇哆嗦:“怕……咋不怕?我娘瘫在床上,娃才五岁……可我要是开了门,对得起那些死在火场里的兄弟吗?”
他猛地抬头,眼眶通红:“秦头儿临走前说了句啥?‘兵为民守’!我们是边军,不是贼窝看门狗!”
陈砚舟心头一震。
他默默掏出纸笔,在火光下快速勾画:圆脸,薄唇,右颊黑痣,眉毛稀疏得像被火烧过。画完又添一行小字——声尖如鼠,语速急促,左手习惯性摸玉坠。
“这张图不会给别人看。”他收起纸页,“但有一天,我会问你一句话:敢不敢指着这个人说,就是他,拿银子买三十营的命?”
张老三扑通跪下,额头磕在地上:“只要能给死去的兄弟讨个说法,我这条命,随时填进去都行!”
陈砚舟扶他起来,没再多说。
他知道,寒门之所以难翻身,不是没人敢拼,而是没人肯信。今天这张老三敢拒贿,明天就能有人带头揭竿。一颗心醒了,就会唤醒一片心。
他转身走向哨棚,脚步轻得像踩在棉花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