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阳刚爬上东坡,营地里响起第一声梆子。
几个老兵抬着担架从医帐出来,上面躺着个浑身缠绷带的人,呼吸微弱,但手指还在轻轻抽动。
陈砚舟快步迎上去,脚步踩在冻土上发出脆响。他没说话,只伸手搭在秦五腕子上试了试脉,又俯身盯着那双半睁的眼。
“老秦?”他声音压得很低,“能听见我说话吗?”
秦五眼皮颤了颤,喉咙里咕噜了一声,像是想说什么,却只咳出一口带血的痰。
“别急。”陈砚舟从怀里摸出个小瓷瓶,倒出一粒褐色药丸塞进他嘴里,“先咽下去,等你能喘匀了再说。”
旁边医官摇头:“这人肺叶烧坏了半边,脑也撞过,能醒就是命大。您再逼他说话,一口气接不上就完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陈砚舟没抬头,“但他要是不说,有些人就能继续睡安稳觉。”
话音落,秦五忽然猛地睁眼,右手一把抓住他胳膊,力气大得吓人。
“……回来了?”嗓音像被砂纸磨过。
“回来了。”陈砚舟反手握住,“你还记得那天晚上吗?粮车进营,肉香飘满灶台。”
秦五眼神晃了晃,嘴唇哆嗦着:“火……好大的火……兄弟们吃了肉,一个个倒下……我冲出去喊人救火,背后挨了一棍……”
他说一句,喘三口气,可字字清楚。
陈砚舟点头,从袖中抽出一张折好的纸,展开一角递到他眼前:“这个人,你见过吗?”
纸上画着一张圆脸,右颊有颗黑痣,眉毛稀疏,嘴角还往上翘着,像在笑。
秦五目光死死钉住那张脸,瞳孔骤缩。
“是他!”声音陡然拔高,震得胸口咯咯作响,“那个胖子!那天他就站在粮车边上!手里攥着个玉坠,一边看我们吃肉,一边笑!”
陈砚舟眼神一凛:“你确定?不是记混了?”
“我死都不会忘!”秦五猛地想坐起来,却被伤口扯得闷哼一声,冷汗直冒,“那批肉说是犒劳前线将士,可刚端上桌,炊事班的老李就嚷‘味不对’!可没人拦得住——上头下了令,必须吃完!”
他喘着粗气,眼里全是血丝:“我亲眼看见七十三个人抽搐倒地,有人抱着肚子在地上打滚,嘴里往外冒白沫……那胖子就在外面站着,笑!就像看耍猴!”
陈砚舟沉默片刻,把画像收起,轻轻按住他肩膀:“你说的我都记下了。现在闭眼歇会儿,这事交给我。”
“不行!”秦五一把拽住他衣角,“那人……他还来了是不是?你抓着他了?”
陈砚舟没答,但眼神已经说明一切。
秦五咧开嘴,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:“好……太好了……告诉你们主将,北门今晚换岗的事不能改,让他照常去值哨……我要亲眼看着这家伙被拖出来示众!”
“你安心养伤。”陈砚舟拍了拍他手背,“剩下的事,我不需要你动手。”
说完起身往外走,脚步沉稳。
李石头已经在帐外候着,见他出来立刻凑上前:“咋样?认出来了?”
“认了。”陈砚舟从怀里掏出那张画像,指尖在右颊黑痣处点了点,“崔禄,三年前投毒的经手人,现在又来收买边军开营门——证据链齐了。”
李石头咬牙切齿:“这种畜生,直接砍了祭旗都嫌脏刀!”
“不。”陈砚舟摇头,“他值钱得很,现在不能死。”
他快步走进主营帐,掀帘而入。
案上早备好笔墨纸砚。他坐下就写,笔尖划纸沙沙作响,像刮骨疗伤。
“臣陈砚舟谨奏:查崔家遣密使崔禄潜入三十营,携重金贿买守卒,图开北门纳敌。其所用手段,与三年前毒杀七十三名边军将士之案同出一辙,其人亦为当日亲临现场之元凶。”
他顿了顿,蘸墨续写:
“幸存老兵秦五当面指认:‘彼立于粮车之侧,手持玉坠,目睹士卒食毒肉而笑。’此语可对质公堂,人证尚存,伤痕俱在。”
写到这里,他停笔吹了吹墨迹,又添一句:
“若朝廷疑此为构陷,请调当年尸检录、药渣存档、转运司账册三件,一一比对。若有半句虚言,臣愿削籍为民,永不得入仕。”
最后一行字落下,他提笔封缄,用火漆印盖上私章,递给李石头。
“这封奏章,你亲自送。”
“我去?”李石头一愣,“可您说过鹰嘴崖……”
“不去鹰嘴崖了。”陈砚舟打断他,“走官道,白天赶路,驿站留宿,见不到裴尚书本人,不准交出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