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,陈砚舟就站在了崔府门前。
他手里攥着那道尚方令,纸面已经被掌心的汗浸得有些发软。裴??在他身侧半步远,脸色比昨夜更冷,像是从冰窖里走出来的。
“准备好了?”老将军低声问。
陈砚舟点头,没说话,只把圣旨往前一递。
门口的门吏还想拦,张嘴就说“宰相府邸岂容——”,话没说完就被陈砚舟截断:“奉旨查案,通敌资敌者,当场可斩。”
他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,砸进石板地里。
门吏脸白了,往后退了两步,脚绊在门槛上都没站稳。
裴??抬手一挥,兵士鱼贯而入,脚步踏在青砖上,震得门环嗡嗡响。
陈砚舟没跟着大队人马往正厅冲,也没去书房翻账本。他知道那种地方早被收拾干净了,真东西不会摆在明面上。
他径直绕到后院,鞋底踩过一片刚洒过水的泥地,停在西侧偏院墙根下。
这堵墙比别的厚,砖缝也新,像是重砌过不久。他蹲下来,指尖顺着地砖边缘一寸寸摸过去,触到一处接缝时顿了顿——底下填的是湿泥,还没完全干透。
“撬开。”他说。
士兵拿铁镐砸下去,第一下就听见空响。
再几下,地砖碎裂,露出一道窄梯,往下通着黑口子。
裴??亲自提灯下去,火光一照,所有人都倒抽一口冷气。
密室不大,但架子摆得满满当当。最上面是些用北狄文字写的信件,封皮上盖着暗红印戳;中间一层是金丝楠木匣子,锁着没开;最下面堆着几摞账本,纸页泛黄,边角卷起,一看就是常年翻动留下的痕迹。
空气闷得很,带着一股陈年墨和霉纸混在一起的味道。
陈砚舟戴上手套,一本本翻。
不是看名字,也不是看日期,而是看格式。
他记得赵景行在江南案里说过一句话:“走私账,最爱用双栏记法,左边写货品,右边写暗号。”
果然,第三本就对上了。
封面写着《布匹出入流水》,翻开却是另一套记录:
【永昌五年三月十七,售军械图一副,换金千两,使节名:阿剌忽】
他手指停在那行字上,心跳快了一拍。
就是它了。
三年前三十营出事那天,正是三月十七。毒肉、劣弓、断箭,全是在那一夜爆发的。而现在,这张纸清清楚楚写着——你们要的情报,我卖了。
他还想再往下看,外面忽然传来一阵骚动。
“尚书大人!观政大人!”亲兵跑进来,“崔公子到了!”
话音未落,一道锦袍身影已经出现在密室入口。
崔玿站在那里,玉扇轻摇,脸上还挂着笑,像是来看戏的贵客。
“好大的阵仗。”他扫了一圈,目光落在陈砚舟手上,“陈观政这是挖出什么宝贝了?竟劳驾兵部尚书亲自下地?”
陈砚舟没理他,只把那本账摊开,举到他眼前。
“你认得这个日子吗?”
崔玿眯眼看了两秒,笑容没变:“哪一行?我不记得管过军器买卖。”
“那你看看这个人名。”陈砚舟指着下面一行小字,“阿剌忽。北狄右路军副将,去年战死于鹰嘴崖。他的佩刀,现在还在三十营库房里。”
崔玿眼神闪了一下。
陈砚舟继续说:“三月十七,你卖了三十营的布防图。三天后,北狄骑兵精准绕过伏兵点,直扑粮仓。当晚,七十三个兄弟吃了有毒的肉,箭头锈得拉不开弦。”
他往前半步,声音压低:“你说你不认得这本账?那你认不认得那些死人?他们临死前还在喊‘秦头儿救我’,可他们的头儿,早就被人割了喉咙扔在雪沟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