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太监话音刚落,大殿里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。
陈砚舟站在武官末列,手指在袖口轻轻敲了三下,一下不差。他没动,也没抬头看皇帝,只是盯着自己靴尖前那块青石缝——昨夜下雨,砖缝里还泛着湿气,像条细黑的线,直通殿外。
裴??在他侧后半步,呼吸沉稳,一动不动。
所有人都在等。
等崔玿。
不到一盏茶工夫,两名铁甲侍卫架着一个人从侧门进来。那人手脚都上了重镣,头发乱糟糟披在脸上,衣裳撕了好几个口子,肩头渗着血。走近了才看清是崔玿。
他原本那张白净无须的脸,眼下全是抓痕,左眼角裂开一道,血干了又糊,糊了又裂。可一进殿,他忽然挺直了腰,喉咙里滚出一声笑。
“哈……哈哈哈!”
笑声刺耳,像是砂纸磨铁。
他猛地抬头,发丝甩开,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眼,扫过全场,最后死死盯住案上摊开的账本。
“这东西……你们也信?”
没人接话。
刑部尚书低头翻卷宗,眼皮都没抬。
崔玿眼神一跳,突然往前扑,嘴里吼:“我不输!是天变了!是你们——把天给改了!”
侍卫猛力拽他,铁链哗啦作响。
他却不挣扎了,反而咧嘴一笑,嘴角裂出血来:“对,天变了……不是我败,是这世道疯了!寒门贱种也能站在这儿指手画脚?边军走狗也能爬进兵部?荒唐!荒唐!”
他越说越急,声音拔高:“我做什么了?我只是按规矩办事!门第定品,荐举取士,祖宗之法传了一百多年,谁敢动?可你们呢?一个个跳出来,说什么‘公平’,说什么‘寒士有路’——呸!不过是想踩着我们往上爬!”
陈砚舟终于抬了眼。
他就那么静静看着崔玿,像看一块摔碎的瓷器,裂了,拼不回去,只剩满地渣子。
崔玿也看到了他,瞳孔猛地一缩。
“是你!”他嘶吼,“陈砚舟!你这个伪君子!你装什么清高?你以为你真是靠本事走到今天?你背后没人?你爹娘是谁?你不过是个旁支庶子,要不是运气好,早饿死在江南了!”
他挣得满脸通红,脖子上青筋暴起:“我才是正统!我是状元!我是宰相之子!我生下来就该坐在这里!而你——你算什么东西?你也配审判我?”
陈砚舟没说话。
他只缓缓抬起右手,指向案上那份北狄密信。
“永昌五年三月十七。”他开口,声音不高,却压住了崔玿的咆哮,“三十营粮草被焚,七十三人死于毒肉,弓弦断裂,箭镞锈蚀,三万将士在雪地里等不到援兵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钉进崔玿眼里:“那天晚上,你在崔府后院数金子,对吧?一千两黄金,换一副军械图。你卖的不是情报,是命。”
崔玿脸色瞬间煞白。
“你胡说!那是灰袍人!是他告诉我北狄愿出高价!是他许我将来入阁拜相!只要扳倒你,只要让边军乱起来,朝廷就得倚重士族稳局!这是权谋!是博弈!不是通敌!”
他猛然转向龙椅:“陛下!您听我说!我不是叛国!我是为大局筹谋!灰袍人是太子身边的人!他亲口答应我,事成之后——”
“够了。”皇帝终于开口。
声音不大,却像刀劈下来。
满殿死寂。
皇帝慢慢起身,手里拿着一份供词,是东街粮仓纵火案的口供,上面明明白白写着:崔家管家受主子指使,焚毁证据。
他盯着崔玿,眼神冷得像冰。
“你说灰袍人?”皇帝问,“那你告诉我,昨夜粮仓起火,是不是你下的令?”
崔玿一愣,随即摇头:“不是我!是他们!是他们怕事情败露,先动手灭迹!一定是灰袍人——”
“闭嘴。”皇帝打断他,“你口口声声灰袍人,可拿不出半个名字,一条线索。你只知道喊,只知道推。”
他将供词摔在案上:“人证物证俱全,账本、信件、交易记录,桩桩件件都指向你崔家。你现在想拉别人垫背?晚了。”
崔玿整个人晃了晃,像是被人抽了筋。
“不……不可能……父相不会不管我……太子不会丢下我……我可是……我是……”
他语无伦次,眼神开始涣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