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蒙蒙亮,案上的蜡烛烧到了底,火苗猛地跳了一下,熄了。
陈砚舟没动,笔尖还悬在纸上,墨滴落下来,在“兵制之弊”那行字旁边洇开一团。他听见外头脚步急促,皮靴踩在青石板上,一声比一声重。
门被推开时带进一股冷风。
“大人!”李石头冲进来,手里攥着一封火漆封口的军报,指节都发白了,“边关八百里加急——北狄集结十万,已过黑水坡,直扑三十营!”
陈砚舟终于抬手,把笔搁下。
他没说话,只伸手接过那封信,撕开封口,展开扫了一眼。纸上的字又急又乱,但意思清楚:敌骑如蝗,粮道畅通,三日内必至关前。
他把信折好,放进袖中,起身就往外走。
“您去哪儿?”李石头愣住。
“兵部。”
裴??已经在中军帐等他了。
大帐里摆着沙盘,三十营的地势被堆成高低起伏的土丘,边上插着几面小旗。裴??站在那儿,眉头拧成一个疙瘩,手里捏着半块干饼,咬了一口又放下,显然根本没心思吃。
“你来了。”他抬头看见陈砚舟,声音压得很低,“刚接到前线快报,斥候说北狄前锋已经扎营鹰嘴崖南麓,离关墙不到五十里。”
陈砚舟走到沙盘前,盯着那片凸起的土堆看了两秒,忽然伸手,把代表敌军的红旗全拔了,换成一排小小的黑旗,插在鹰嘴崖西侧的山道上。
“他们不会从正面打。”他说。
裴??眯眼:“你说什么?”
“鹰嘴崖是死地。”陈砚舟手指敲了敲那块土,“东面陡坡,西面断谷,只有中间一条窄道能通车马。北狄十万大军远征,粮草全靠这条道运上来。他们敢把主力压到关前,说明后路有保障——但这恰恰是破绽。”
裴??盯着他:“你想干什么?”
“我不打他们的人。”陈砚舟抬头,“我烧他们的粮。”
帐内一瞬间静得能听见外面战马打鼻响的声音。
裴??盯着他看了足足五息,才缓缓开口:“你是文官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陈砚舟点头,“但我比谁都清楚北狄怎么打仗。他们靠掠夺补给,一旦断粮,士气三天就垮。永昌五年三十营覆灭,就是因为军械司贪了火油,守军连夜袭的火把都点不起来——现在,该轮到我们用火了。”
裴??沉默片刻,忽然冷笑一声:“你倒是记得清楚。”
“我记得每一个名字。”陈砚舟声音没高也没低,“七百二十三个兵,死在自己人的账本上。现在北狄打过来,朝里那些人又要说‘边军无能’‘守将怯战’。可真相是什么?是有人巴不得边关乱,好继续吃空饷、卖军资!”
裴??眼神变了。
他盯着陈砚舟,像是第一次看清这人到底是谁。
“你要去?”他问。
“必须我去。”陈砚舟直视他,“第一,我对北狄战术有研究;第二,三十营旧部认我;第三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这事不能拖。等朝廷议完兵,黄花菜都凉了。”
裴??猛地一拍桌:“那你拿什么保证能活着回来?五百轻骑突袭敌后,等于往狼嘴里塞刀子!”
“我不跟他们硬碰。”陈砚舟转身从随从手里接过一张图,铺在沙盘边上,“看这儿,鹰嘴崖西侧有条猎户小道,通向粮队必经的峡谷。我带人夜里潜入,在谷口埋火油包,等运粮队进谷,一把火烧了,立刻撤退。”
他指着地图上的几个点:“沿途设三处接应哨,快马传信。只要烧了这一批,北狄至少半个月补不上来,只能退兵。”
裴??盯着地图,手指在谷口来回划了两下,忽然问:“你什么时候查的这些?”
“昨夜。”陈砚舟淡淡道,“我在翻旧军档的时候,顺手对照了近十年北狄入侵路线。他们每次大规模出兵,都会在鹰嘴崖休整两天——不是为了养精蓄锐,是为了等粮队汇合。”
帐外传来一阵铁甲碰撞声,几名将领匆匆赶来,在帐外候命。
裴??深吸一口气,看着陈砚舟:“我要是不同意呢?”
“那我就以监察使身份,调五百边军旧部自行行动。”陈砚舟语气平静,“三十营的账还没算完,我不想再看着同样的错误重复一遍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