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刚亮,山风卷着灰烬掠过黑岭隘口。陈砚舟骑在马上,肩甲裂了一道口子,血痂糊住了半边袖口。他没回头,但能听见身后队伍的脚步声比来时轻快了些——活下来的都挺直了腰。
裴昭走在侧后方,左手按着弓袋,右手时不时扶一下肩头的旧伤。她一句话没说,可每到岔路口都会抬手示意方向,熟得像走过千百遍。
秦五清点人数时发现少了两个老兵,当场红了眼,却被陈砚舟拦住。“别喊。”他声音哑得厉害,“让他们安生走。”
进了京南门,鼓乐突然炸响。
百姓挤满了街边,有人举着纸扎的火把,学着夜里烧粮车的样子挥舞。孩子骑在父亲肩上,指着陈砚舟大喊:“是他!烧北狄粮车的那个文官!”
欢呼如潮水涌来,陈砚舟却勒住了马。
前方人群里站着个老头,拄着拐,胸前挂着一块锈迹斑斑的铁牌——三十营步兵营的编号。老人没喊,也没笑,只是盯着他,眼角淌下一串泪。
陈砚舟翻身下马,一步步走过去,在众目睽睽中单膝跪地,双手捧起那块铁牌。“兄弟们,我带你们回家了。”
全场静了一瞬。
随即不知谁先哭出声,接着是第二声、第三声。有人摘下帽子扔向空中,有人跪在地上磕头。
裴昭牵马走近,低声说:“你这一跪,以后再没人敢叫你‘书呆子陈编修’了。”
“我不是为名声跪的。”他站起身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,“我是怕忘了他们连名字都没留下。”
两人重新上马,绕开庆功台,直奔皇宫。
宫门前,内侍迎上来要替他更衣,被他推开。“这身衣服不换。”他说,“上面有七百多个人的命。”
金殿之上,皇帝坐在龙椅上打量着他。满朝文武分列两旁,崔家几位老臣脸色铁青。
“此番破敌,卿功莫大焉。”皇帝开口,“朕欲赐田百顷,宅邸一座,另授正三品兵部侍郎,可愿受之?”
陈砚舟跪地叩首,声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:“臣谢陛下厚恩。然臣所求,不在田宅,不在爵位。”
殿内一静。
“请陛下立两法。”他抬头,目光扫过群臣,“其一,《边军功勋制》——凡杀敌立功者,不论出身寒微,皆赐田授宅,子孙免役十年。其二,《士族罪责法》——凡通敌贪腐、致军覆国损者,无论门第高低,斩首抄家,三代不得入仕。”
话音落地,殿中哗然。
礼部尚书崔衡猛地站起:“荒唐!祖制岂容轻改?功赏自有定例,岂能由一介文官妄议!”
“那就问问三十营的亡魂,算不算妄议。”陈砚舟不看他,只对皇帝道,“北狄为何年年犯边?因我边军缺粮少械,而那些克扣军饷的人,至今还在朝堂上坐着。”
他从怀中取出一本账册,高高举起。“这是裴尚书连夜整理的北狄运粮记录,里面有三十营历年被截军资的流向。每一笔,都指向户部三个姓崔的主事。”
崔衡脸色骤变。
皇帝接过账册翻了几页,又看了看旁边沉默不语的裴??,眉头越皱越紧。
良久,他合上账册,重重拍案:“准!即日起交兵部拟制,颁行天下!”
群臣震颤。
陈砚舟伏地谢恩,脊背挺得笔直。他知道,这一声“准”,不只是赢了一场仗,而是撬动了百年不动的根基。
退朝时,裴昭等在宫门外。她没进殿,也不说话,只递过来一个布包。
“什么?”他问。
“干粮。”她说,“你从昨儿晚上就没吃东西。”
他接过,指尖碰到她的手,凉的。
“你也该歇会儿。”他低声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