油灯的火苗晃了下，陈砚舟笔尖一顿。
窗外飘进来的那片枯叶还落在纸上，压着“依通敌律论处”那一行字。他没动它，只是盯着看了两秒，抬手把墨笔搁在砚台边沿。
门外亲卫的脚步声刚过，还没走远，院门那边就传来马蹄踏地的声音，清脆利落，一听就是练过的。
“谁？”秦五立刻出声喝问，手已经按上了刀。
“我。”声音干脆，带着点风尘里的沙哑，“开门。”
是裴昭。
陈砚舟眉梢一动，没起身，也没叫人去迎。他知道她会自己进来。
门栓响了两下，接着被拉开。裴昭大步跨进来，披风上沾着晨露，靴子踩在地上有泥点子溅起。她手里拎着一支短弩，箭身乌黑，尾羽齐整，和昨夜钉在车厢上的那半截几乎一样。
她走到书案前，二话不说，把弩箭往桌上一扔，发出“咚”的一声。
“查清楚了。”她开口，语气像是刚从马背上下来就没停过，“这是崔家死士用的制式短弩，箭槽内侧刻了暗记，三年前三十营军饷被劫那回，现场捡到过同款。”
陈砚舟低头看那支箭，伸手拨了一下，箭尾朝外翻了个面，果然露出一道细如发丝的刻痕，是个“崔”字。
他抬头看她：“你亲自去验的？”
“不然呢？”裴昭站着没动，目光扫过他耳侧，“你昨夜……真没事？”
屋里静了一瞬。
这话说得轻，可听着不像公事公办的询问。陈砚舟心里咯噔一下，面上却只笑了笑：“你要不信，可以靠近些看看。”
裴昭没笑，也没动。她眼神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，像是在确认什么，然后才说：“我信。但我不放心。”
这话出口，连她自己都顿了一下。
陈砚舟没接，只把那支箭拿起来，和昨夜断掉的那半截并排摆在一起。长短一致，弧度相同，连尾羽绑法都一样。
“看来他们不光想吓我，还想让我认出是谁干的。”他语气平静，“这不是杀人，是示威。”
“可他们不知道你根本不怕。”裴昭终于坐下，顺手把披风甩到椅背上，“你越写，他们越慌。你现在写的每一个字，都是往他们心口扎刀子。”
陈砚舟看着她，忽然道：“你爹让你来的？”
“他自己都不知道我来了。”她直视着他，“我是半夜听到消息，直接从兵部库房调的存档比对。这东西本该锁在铁柜里，但我有钥匙。”
“你不怕惹麻烦？”
“怕？”她冷笑一声，“我爹当年就是因为不肯闭眼装瞎，才被人盯上。现在轮到我了，难道我也要缩着脖子等他们动手？”
她说完站起身，转身就要走：“我去追那批死士的行踪，他们既然敢出手，肯定还有接应的人。”
动作干脆利落，像往常一样不留余地。
可就在她抬脚的一瞬间，耳根微微泛红，快得几乎看不见。
陈砚舟没说话，目光跟着她走到门口。
秦五一直站在廊下，手搭在刀柄上，这时突然低声开口，声音不大，刚好能让屋里的陈砚舟听见。
“陈公子。”
“嗯？”
“裴姑娘……是不是喜欢你？”
陈砚舟一顿。
他没回头，也没动，只是望着那个骑装身影跃上马背，缰绳一扯，马儿嘶鸣一声冲出院门。
尘土扬起来，打在门槛上。
他嘴角动了动，没笑，也没否认，只淡淡说了句：“她该回兵部复命了。”
秦五站在原地，看着他背影，忍不住又嘀咕了一句：“这都看不出来，您是真傻还是装傻？”
陈砚舟没理他，重新坐回案前，拿起那两支箭，一根一根地比对。
箭身的纹路、金属卡扣的磨损程度、尾羽的捆扎方式……全都对得上。
但他注意到一件事——新送来的这支箭，箭头有些发暗，像是沾过药。
他指尖蹭了下，凑近闻了闻。
不是血腥味，也不是铁锈，是一种淡淡的苦香，像是某种草药混着油脂烧过后的味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