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眼神沉了沉。
这种毒,他在边关见过。涂在箭头上,见血封喉,但发作极慢,能拖到人回到城里才开始抽搐。
崔家人没打算让他死在街上。
他们想让他死在朝堂上,在众目睽睽之下倒下,让所有人都知道——敢动士族利益的人,下场就是这样。
他把箭放下,手指轻轻敲了两下桌面。
外面天光已经亮透,院子里恢复了安静。亲卫在墙头换岗,脚步轻稳。
他正准备提笔继续写,忽然听见院外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,紧接着有人高声通报:“兵部急件!裴小姐留书一封,转交陈大人!”
陈砚舟抬眼。
秦五快步出去接过信,回来时脸色有点怪。
“怎么?”陈砚舟问。
“信……是裴姑娘亲手写的。”秦五把信递过去,犹豫了一下,“她说,要是您敢删她加的条款,她就亲自带人抄了崔家老宅。”
陈砚舟接过信,拆开一看。
纸上只有两行字:
“凡冒领军功、克扣抚恤者,无论官阶,剥职查办,三代不得入仕。”
“此条若删,我必亲至。”
字迹锋利,力透纸背,最后一个“至”字收笔带钩,像一记耳光甩在纸上。
他盯着看了好久,忽然低笑了一声。
秦五在一旁看得直摇头:“我说陈公子,您别笑了。您知道刚才裴姑娘走的时候什么样吗?脸绷得紧紧的,可上马那一瞬,嘴角往上翘了一下。”
“哦?”
“她以为没人看见。”秦五压低声音,“但我看见了。而且……她临走前回头看了您这屋子一眼,足足三息都没动。”
陈砚舟没答。
他把信折好,放进袖袋里,然后拿起笔,蘸了墨,在《边军功勋制》初稿末尾,添上了那两条新条款。
写完,吹了吹墨迹,盖上私印。
“明天早朝,我要当着满朝文武念这一条。”
秦五咧嘴一笑:“这下可有好戏看了。”
陈砚舟没笑,只是望着窗外。
阳光照在院子里,石板缝里的草芽冒出头来,嫩绿一片。
他想起她在鹰嘴崖张弓射马的那一瞬,箭出如电,山谷轰鸣;想起她站在火光中说“今日之胜,也该有我的血”时的眼神;更记得昨夜她策马而来,风尘仆仆,只为送来一支箭。
他低头看了看袖口,那里藏着那封信。
笔尖悬在纸上,他忽然又写了几个小字,藏在草稿边缘:
“若天下得改,愿与共观。”
写完,自己看了两秒,抬手划去。
可那句话的痕迹还在纸上,浅浅一道墨线,擦不干净。
他合上卷宗,闭眼靠在椅背上。
屋外风轻云淡,院门紧闭,安全无虞。
可他知道,真正的战,才刚开始。
裴昭骑马穿过朱雀大街,风吹起她的发带。
她没回兵部,而是拐进了西巷一处暗铺。
门开了条缝,里面人低声问:“拿到了?”
她从怀里掏出一份名单,薄薄几页纸。
“崔家死士近三年所有调动记录。”她声音冷,“今晚之前,我要看到他们所有人落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