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,宫门外的石阶上还泛着夜雨后的湿气。陈砚舟站在文武班列最前头,手里攥着那份供词,指节微微发白。他没穿朝服,还是那身半旧青衫,袖口磨得起了毛边,但腰杆挺得笔直。
大殿里静得很,连呼吸声都压着。皇帝坐在龙椅上,脸色阴晴不定。崔巍跪在丹墀下,官帽歪了,白发散了一肩,抖得像风里的枯草。
“陛下……”他嗓音沙哑,“家父年逾七旬,卧病在床已有三月,连筷子都拿不稳。纵有疏失,也非有意谋逆。求您念在他为国效力四十年,留他一条性命,让他回乡养病,焚香谢罪……”
他说着,额头重重磕在地上,咚的一声闷响。
陈砚舟没动,也没说话。他只是把怀里那卷纸慢慢掏出来,展开一角——是三十营阵亡将士名录的拓片,边角已被沙石磨出裂痕,墨迹有些晕开,像是被水浸过。
“陛下。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不高,却传到了殿角,“昨夜抓到的那个死士,招了。”
皇帝抬眼看他。
“他不是崔玿的人,也不是崔府私兵。”陈砚舟往前走了一步,“他是崔家老太爷亲手训练的‘影卫’,编号‘七’,专司暗杀与灭口。每月初七行动,用的是特制铁脊箭,只配发给崔家嫡系豢养的杀手。”
崔巍猛地抬头:“你胡说!我父亲早已不管家中事务,哪来的什么影卫?”
“那你告诉我,”陈砚舟盯着他,“为什么死士能拿到兵部存档的翻阅许可?为什么他行刺的地点,全是你们崔府私兵巡夜的盲区?他在替谁清场?”
崔巍嘴唇哆嗦,说不出话。
“还有。”陈砚舟将供词甩在殿心,“这名死士亲口承认,刺杀我的命令来自崔府老宅东院,由一名戴面纱的女人传递。而这位女人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是你父亲身边贴身伺候的乳娘,姓柳,跟你爹一起活了五十多年。”
满殿哗然。
崔巍脸色煞白:“这不可能!她一个妇道人家,怎会参与这种事?”
“因为她不是妇道人家。”陈砚舟冷笑,“她是你们崔家三代杀手的联络人。从三十年前北狄密信案,到七年前三十营劫粮案,每一次动手前,都是她递出黑匣。”
他转向皇帝:“陛下,若一个退隐老人真能两耳不闻窗外事,为何他的乳娘能调动死士?为何他的‘病重’恰逢我推动《功勋制》之时?这不是巧合,是算计。”
殿内一片死寂。
皇帝缓缓闭眼,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三下。
“朕知道你们崔家三代为相,门生故吏遍布天下。”陈砚舟声音沉了下来,“可三十营三万将士,不是你们权斗的垫脚石。那一夜,粮草被焚,毒箭入营,三千人临死还在喊‘为何无粮’。他们不是死于战乱,是被人亲手推进火坑。”
他将名录铺开,推至御阶前:“这三万个名字,每一个背后都有父母哭瞎眼,妻儿饿死屋中。他们没求封赏,只求一句公道。今天您若因‘年迈’二字赦了幕后主使,明天所有贪官都能装病,所有叛贼都能称老。”
他抬头,目光如钉:“法若不立,何以为国?”
皇帝睁开眼,盯着那份名录看了许久。忽然起身,走到案前,提起朱笔,在圣旨上狠狠写下几字。
“崔氏老太爷,通敌叛国,罪证确凿,着即斩首示众。”
“崔巍失察纵亲,夺职衔,流放岭南三千里,永不得返。”
圣旨落地时,崔巍整个人瘫软下去,膝盖一滑,直接跪趴在地。他伸手想去抓那道旨意,却被侍卫一把按住肩膀。
“不——!”他嘶吼,“我家三代忠良!凭什么一句话就定我全家死罪?!”
“凭三万条命。”陈砚舟淡淡道。
崔巍扭头看他,眼里全是血丝:“陈砚舟!你不过是个寒门出身的野种,也敢毁我崔家?!我告诉你,士族不会倒!只要根还在,早晚把你踩进泥里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