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太监喘着气跑到马车旁,把令牌塞进陈砚舟手里。
“陛下亲授,兵部调令……您收好。”
陈砚舟低头看了眼那块乌木镶铜的牌子,指尖蹭过边缘一道细痕——这是早年边军将领出征时才有的旧制纹路,不是宫里常用的样式。他没多问,只将令牌贴肉收进内襟,压在那封秦五的遗书副本上面。
风卷起车帘一角,吹得他袖口猎猎作响。
“走。”
车轮碾过青石板,一路向北。
秦五坐在前辕,手一直按在刀柄上,指节泛白。他没说话,可陈砚舟知道他在想什么。昨夜宫门那一幕,崔巍被拖走时嘶吼的声音还在耳边打转:“士族不会倒!”
这话听着吓人,其实已经虚了。
真有底气的人,不会跪着求饶。
马车颠了半日,天擦黑时到了三十营。
营地还是老样子,黄土夯墙,旗杆歪斜,几处营帐补丁摞补丁,风吹得呼啦响。可校场上站满了人,整整齐齐三列,铠甲虽旧,却擦得发亮。
没人说话,也没人动。
陈砚舟刚下车,所有将士同时抬手行礼,铁甲撞在一起,声音像雷滚过荒原。
他脚步一顿,没往主帐去,转身直奔后山。
秦五紧跟着他,一瘸一拐踩着碎石小路。两人谁都没提英灵碑三个字,但方向从来没变过。
碑前香火不断,新摆的酒碗还冒着热气,旁边堆着干粮、旧箭头、半截断刀。有人把战袍脱下来挂在碑顶,随风飘着,像一面不降的旗。
陈砚舟从怀里掏出那份名录拓片,轻轻铺在碑座前。
“我来了。”他声音很轻,“都来了。”
身后传来脚步声,裴尚书带着圣旨到了。
第二天一早,校场点兵。
鼓声三通,全营列阵。裴??站在高台上,展开黄绸圣旨,嗓音沉稳:
“奉天承运,皇帝诏曰:陈砚舟断北狄粮道,破敌阴谋,功在社稷,擢升兵部侍郎,赐紫金鱼袋,准参议军机。”
底下将士齐声喝彩。
陈砚舟上前接旨,没急着退下,反而侧身往旁边一站,冲秦五招了下手。
全场目光唰地扫过去。
这位老兵站得笔直,左腿微曲,脸上没什么表情,可手一直在抖。
裴??继续念:“边军旧部秦五,护主有功,查证无误,特授百夫长职,领三十营先锋队,佩刀出入军营,享同级俸禄。”
话音落,一片寂静。
接着是更大的声浪炸开。
“秦五!秦五!”
有人开始喊他的名字,一声比一声高。这些年来,谁不知道他是三十营最后一个活着回来的老兵?当年劫粮案发,三百精锐一夜覆灭,就他一人从火堆里爬出来,背上插着三支毒箭。
可朝廷一直没给说法。
现在,终于有了。
秦五站在原地,膝盖绷得死紧,像是在跟自己较劲。
陈砚舟伸手按住他肩膀:“你没资格替他们拒绝这份荣耀。”
秦五喉咙动了动。
“他们用命换来的清白,你要替他们活下去,守住。”
这句话像一把刀,直接捅进心窝。
秦五双膝一软,扑通跪在地上,接过任命文书时手抖得几乎拿不住。他没看任何人,转身就朝英灵碑走去。
一步,两步,三步。
到了碑前,他重重磕下头去,额头砸在石头上,咚咚响。
第三下磕完,他抬起脸,满脸是泪,嗓子撕裂般吼出来:
“兄弟们!朝廷认了!陈公子赢了!你们……可以瞑目了!”
一瞬间,整个校场静得落针可闻。
下一秒,三千铁甲齐刷刷跪倒。
有人捶地哭嚎,有人抱着身边人肩膀咬牙闷哼,更多人仰头望着天,嘴里反复念着同一个词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