宫门的铜环刚响,陈砚舟就站直了身子。
他没等通报,自己整了整衣领,抬脚跨进宫门。夜风卷着落叶打在靴面上,凉得刺骨。来传话的小太监一路小跑跟在旁边,话不敢多说一句,只低着头念叨:“太子殿下在偏殿等着,说……说有要事商议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陈砚舟嗓音不高,脚步却稳。
三日前科举放榜,寒门子弟占了七成,满城喧沸。那些平日里走路带风的士族公子,一个个闭门不出,连礼部尚书都称病告假。他知道,这事儿早晚会有人找上门来算账。只是没想到,动手的会是太子。
偏殿灯火通明,守在外面的兵士换了生面孔,腰刀佩得比寻常规矩高出半寸。陈砚舟扫了一眼,没吭声,撩袍入内。
太子坐在上首,手里捏着一卷纸,见他进来也不起身,只抬眼看了下,嘴角扯了下:“陈侍郎倒是来得快。”
“召得急,不敢耽搁。”陈砚舟拱手行礼,目光落在那卷纸上——边角有些发皱,像是被人反复翻过。
太子把纸往案上一拍:“你资助寒门学子,私赠银钱两千两,可有此事?”
殿内静了一瞬。
陈砚舟没慌,也没辩,只问:“敢问殿下,是从何处查到这笔账的?”
“昨夜搜了你的书房。”太子冷笑,“账本藏得不深,就在西厢书柜第三格,夹在《农政辑要》里。上面清清楚楚写着‘张二柱,赠银十两;李阿牛,五两;王秀才,二十两’……加起来整整两千!”
他声音陡然拔高:“你一个兵部侍郎,不在边防上下功夫,反倒干起私授钱财、笼络人心的勾当?这是想干什么?培植党羽,图谋不轨吗!”
陈砚舟垂着眼,听完才缓缓抬头:“所以,殿下是认定我‘结党谋反’了?”
“你敢否认?”太子猛地站起,袖子带翻了茶盏,瓷片砸在地上裂成几瓣。
“我不否认。”陈砚舟声音依旧平,“我确实给了钱。但不是为了结党,是为了让他们能考得起试。”
“荒唐!”太子怒斥,“官员私财济人,看似仁义,实则乱政!你可知此举动摇的是什么?是祖制!是士族体面!是朝廷法度!”
陈砚舟忽然笑了下:“那请问殿下,若官员不能助寒门读书,是否也该禁止士族荐亲入仕?毕竟,每年春闱前,哪位大人家门口不是车马塞道,送礼求情的挤破门槛?工部郎中王敬之去年一口气推了六个族弟进国子监,您批了;礼部侍郎赵元朗为外甥走通关节,您睁只眼闭只眼。怎么到了我这儿,给几个穷书生几两银子,就成了‘动摇国本’?”
太子脸色变了变,强压火气:“那是荐贤!你这是收买!”
“可他们考上了。”陈砚舟直视他,“张二柱是榜首,李阿牛进了前十,王秀才名列十八。他们不是靠关系进来的,是凭真本事。而您口中的‘荐贤’,有几个真有才学?上个月刑部试判,三位被荐子弟全数落第,连卷子都没写完。”
太子咬牙:“你这是避重就轻!重点不在他们考得好不好,而在你以官身行私惠,暗中聚众,其心可诛!”
陈砚舟沉默片刻,忽然从怀里取出一份名单,双手呈上:“这是我资助过的所有学子姓名、籍贯、家世及用途明细。若有半句虚言,任殿下处置。”
太子接过一看,眉头越皱越紧。
名单第二页赫然写着:
“陈文远,工部都水司主事之弟,因兄长贪墨下狱,家道中落,助其续读三年,共支银四十五两。”
“赵承业,礼部侍郎赵元朗族孙,父早亡,母改嫁,由叔伯抚养,无力赴考,助银二十两。”
“周怀礼,都察院佥都御史周正德侄儿,因直言被黜,流落街头,助其租屋备考,三十两。”
一条条,一笔笔,全是太子党核心官员的亲戚。
殿内死寂。
太子手指掐着纸角,指节泛白,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这些名字他太熟了。赵元朗前两天还亲自登门,请他关照族孙前程;周正德更是在朝会上公开称赞新政“开风气之先”。现在倒好,自家人都拿了陈砚舟的钱,还考出了好成绩。
这不是结党,是打了脸。
陈砚舟往前一步,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:“殿下说我私结寒门,可这些人里,有几个真是‘寒门’?他们背后站着的,是您信任的大臣,是您倚重的班底。若这也算谋反,那是不是该先把工部、礼部、都察院全都抄一遍?”
太子额头青筋跳了跳,猛地将名单摔在地上:“住口!你这是狡辩!就算他们身份特殊,你也无权擅自拨款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