朔州的军报还摊在桌上,纸角被裴昭捏得有些发皱。陈砚舟没再看那张边防图,而是转身从案头拿起刚刚送来的职方司卷宗,封泥还没干透。
“北狄三部近月无战事,牧民却开始南迁。”他低声念着,手指一寸寸划过几处地名,“白道川、定襄、云中……牛羊过半已渡河。”
裴昭站在他身后,声音压得很低:“按规矩,这档子事该交王铎处置。但我截下来了。”
陈砚舟抬眼看了她一眼,没多问。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——兵部老臣的眼皮底下抢情报,一步走错,就是越权。
“你不怕他回头咬你一口?”
“怕。”裴昭冷笑,“可更怕等他慢悠悠批完公文,北狄骑兵已经踩进代郡。”
陈砚舟没说话,几步走到墙前那幅巨幅北疆舆图前,指尖顺着代郡一路向西,停在云中位置。
“今夏大旱,草场枯死,牛羊没吃的,人就得动。”他语气平静,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,“北狄不种地,靠畜生活命。现在畜生往南走,人不会留在原地。”
裴昭走近两步:“你是说,他们要打?”
“不是‘要’,是‘已经在准备’。”陈砚舟收回手,“粮仓被烧,时机太准。运粮队刚到,火就起了。这不是巧合,是有人通风报信,让他们知道什么时候动手最合适。”
堂内一时安静。窗外风吹槐树,叶子拍着窗纸,沙沙作响。
裴昭盯着地图看了片刻,忽然问:“那你打算怎么办?现在你连正式调令都没拿到,名不正言不顺地下命令,王铎能当场撕了你。”
陈砚舟嘴角微动:“我不下命令。我只提建议——给皇帝的奏对文案。”
他走回案前,提起笔,在纸上写下一行字:“代郡至云中一线,为北狄南掠必经之路。”
墨迹未干,门外传来脚步声,由远及近,稳而重,带着一股不容忽视的气势。
下一秒,门帘被人一把掀开。
王铎穿着四品文官袍,手里摇着一把玉扇,目光扫进来时,先落在陈砚舟手中的卷宗上,眉头立刻皱了起来。
“哟,新官上任三把火?”他冷笑一声,“职方司密档也是你能随便翻的?”
陈砚舟放下笔,缓缓起身,拱手行礼:“王大人来得正好。下官正想请教——北狄近月无战报,却有大规模南迁迹象,按旧例,这算不算敌情预警?”
王铎鼻腔里哼出一声:“乳臭未干的小子,也配谈边情?你知道北狄各部多少人马?驻地在哪?兵力分布如何?”
“不知。”陈砚舟答得干脆,“但我知道五年前夏旱,他们就是从这条路线破关,杀进云中的。”
王铎脸色一变:“你怎么会知道那场战事的细节?那份战报早就归档封存,连兵科都查不到!”
“我是看了《军制考》里的附录。”陈砚舟面不改色,“第三十七页,提到‘代郡失守因烽燧迟报’。当时我就在想,若今日重演,我们会不会又犯同样的错?”
王铎盯着他,眼神渐渐冷了下来。
“你少拿些野路子的东西装懂行!”他猛地将玉扇拍在案上,“打仗不是写策论!等狼烟真烧起来,再布防也不迟!你现在嚷嚷这些,不过是想抢功罢了!”
裴昭终于开口:“王大人,代郡两处烽燧已经失联三天了。您掌职方司多年,难道就没觉得反常?”
王铎冷冷瞥她一眼:“反常?边境信号中断多了去了!一场风沙、一次雪崩都能断线。你们就这么点动静就慌成这样,是不是明天北狄派个放羊的过来溜达一圈,你们就要调五千兵马迎驾?”
他说完转身就走,临出门还不忘甩下一句:“别以为攀上了太子倒台的风口,就能在兵部横着走。这里不是你们玩清议的地方!”
帘子落下,余音还在屋里荡。
裴昭盯着那晃动的布帘,咬牙:“他怕了。”
“不是怕我。”陈砚舟重新坐下,提笔继续写,“他是怕我知道他知道什么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