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光刚照到兵部门口的石狮，职方司的门就被人从外面推开。
陈砚舟站在沙盘前，手里捏着一支红头小旗，正往定襄烽燧的位置落下去。他没抬头，只低声对旁边的小吏说：“把代郡到云中这一路的烽燧间距再核一遍，误差不能超过半里。”
小吏应了一声，赶紧翻手里的册子。
裴昭站在侧案边，手里拿着一卷刚送来的边报，眉头一直没松开。她抬眼看了看陈砚舟，又低头扫了眼纸上“白道川以北发现马蹄印群”那行字，轻轻点了点。
就在这时，门外传来一声冷笑。
“好大的阵仗啊，还没开战，倒先在沙盘上打起来了？”
王铎大步走进来，官服穿得一丝不苟，手里那柄玉扇轻摇，眼神却像刀子一样刮过沙盘上的红旗。
陈砚舟这才缓缓抬头，看了他一眼，语气平得像在问早饭吃了没有：“王大人来得正好，我们正要推演敌情。”
“敌情？”王铎嗤笑一声，走到沙盘前，伸手就把定襄那面红旗拔了出来，“三百里地，步卒三日就能到，你偏要把重兵卡在这里？北狄又不是傻子，放着近道不走，非要绕远？”
几个职方司的老参军互相看了一眼，没人吭声。
裴昭放下边报，淡淡开口：“王大人忘了，白道川那条路，五年前塌过。”
“塌过又能如何？”王铎扬了扬扇子，“天灾年年有，哪次拦得住铁骑？你这是拿旧事当军机用，荒唐！”
陈砚舟没急着反驳。他走到舆图前，指尖在白道川的位置点了点，声音不高，但每个字都清楚：“五年前夏旱，北狄三部合兵南下，粮草走的就是白道川谷道。可那年堤坝修得偷工减料，一场暴雨冲垮了两段，粮车陷在泥里，前后堵了三天。最后不仅没抢到粮，还折了三百骑兵。”
他顿了顿，目光转向王铎：“那一战，北狄退得比来得还快。从那以后，他们再没敢在雨季走那条路——哪怕绕远五十里。”
王铎脸色微微一变。
陈砚舟继续道：“今年旱得比五年前狠，草场枯了六成，牛羊瘦得拉不动车。他们要是再走白道川，一旦下雨，就是死路一条。所以——”他手指顺着地图滑向定襄，“他们不会选近路，只会挑稳妥的。而定襄，是唯一能避开白道川又直插云中的咽喉。”
屋里一下子静了下来。
一名老参军忍不住插嘴：“可……可北狄往年都是突袭，哪管什么稳妥不稳妥？”
“往年有粮。”陈砚舟摇头，“现在没粮。饿肚子的军队，经不起折腾。他们要的是速战速决，不是冒险送死。”
王铎握着玉扇的手紧了紧，忽然笑了：“说得跟真的一样。那你倒是说说，他们什么时候动手？几万人马从哪冒出来？你有斥候亲眼看见？还是梦里神仙托的信？”
陈砚舟看着他，忽然反问：“王大人去年冬，有没有批过一笔‘河道巡查加固’的银子？八百两，走的是朔州商号的账。”
王铎瞳孔猛地一缩。
“哦，对了。”陈砚舟像是随口提起，“那家商号，三个月前就关门了。可这笔钱，还是从户部拨出去了。巧的是，那笔银子到账第二天，代郡堤坝就炸了——你说，是不是特别凑巧？”
“你！”王铎声音陡然拔高，“血口喷人也要有个度！那是工部的事，跟我兵部何干？”
“本来不相干。”陈砚舟语气依旧平静，“可问题是，那笔钱是你亲笔签的条子，经手人是你堂弟王允之。而就在堤坝炸毁前七天，你名下的田庄突然多出八百两入账，来源正是这家商号。”
他往前一步，盯着王铎的眼睛：“你说，这算不算相干？”
屋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截。
几名小吏低头假装翻档，连呼吸都放轻了。
裴昭站在一旁，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