校场的风卷着沙粒打在脸上,陈砚舟跟着裴昭一路往北走,脚底下是刚翻过的新土。前头一群老兵正扛着铁锹来回跑,吆喝声里夹着骂娘——又一段渠塌了。
“昨儿刚修好的,今早放水,哗一下就冲垮了。”裴昭语气平得像在说今天饭咸了,“他们照老法子挖的直渠,坡陡水急,土一泡就散。”
陈砚舟没吭声,蹲下去抓了把泥,指缝里簌簌往下漏。他捻了捻,土松得像炒糊的豆面。
“这种地,直渠撑不过三天。”他抬头问旁边一个满脸胡茬的老兵,“你们以前就没想过改道?”
那老兵咧嘴一笑:“书生,咱们祖上就这么挖的。兵部批图样,工部看尺寸,我们只管照着干。弯来拐去的,谁认得?”
边上另一个年轻点的接话:“再说,绕远多费工,监工要骂的。”
陈砚舟站起身,拍了拍手:“那就别按老图了。”
裴昭挑眉:“你想怎么改?”
他没答,转头对小吏说:“拿纸笔来。”
小吏赶紧掏出随身带的粗纸和炭条。陈砚舟蹲在地上,几笔画出一道蜿蜒曲线,像蛇爬过沙地。
“水走得越直,冲劲越大。你让它拐几个弯,自己就把速度卸了。”他用手指沿着线滑过去,“这叫‘蛇形减冲’,不是我编的,古书上有。”
裴昭盯着那图看了两息,忽然问:“《齐民要术》?”
“卷四,治田篇。”他点头,“讲灌溉的,说西北沙地必须曲渠导流,否则三年必溃。”
裴昭抬眼看了看天色,回头对工头招手:“拆了重修,照这个画。”
工头脸都绿了:“裴大人!这可是军屯工程,图纸得报兵部备案,擅自改动……出了事谁担?”
“我担。”裴昭声音不高,但字字砸地,“从现在起,这段渠归我管。塌了算我的,成了记你们功。”
人群静了一瞬。
有人小声嘀咕:“女人家懂什么水利……”
话没说完,就被边上同伴肘了一下。
陈砚舟没再说话,只走到塌陷处看了看断面。土层薄,底下全是碎石,根本兜不住水。他顺手捡了根枯枝,在地上补了几道短横线。
“每隔十步加一道缓坡,像台阶一样,能进一步减力。”他抬头对小吏,“记下来,加上去。”
小吏连忙照办。
裴昭看着他沾了泥的袖口,忽然道:“你小时候干过农活?”
“没。”他摇头,“但我读过一百三十七种地方志,有八十九个州县提过类似问题。”
裴昭嘴角动了动,没笑出来,但眼神松了些。
两人在工地转了一圈,眼看日头偏西,裴昭才说:“你先回去吧,这儿有我盯着。”
“我不急。”他说,“明儿放水,我想看看结果。”
裴昭看了他一眼:“你昨夜就没睡,刚才在兵部还批了三份边报。”
“那不一样。”他笑了笑,“那边是打仗,这边是活着。打仗可以输一次,渠要是塌了,明年全军就得饿肚子。”
裴昭没再劝。
当晚,陈砚舟就宿在校场边一间值房里。半夜听见外头有人走动,起身掀帘一看,几个老兵正提着灯笼悄悄加固新渠段。一人蹲在拐角处,照着草图比划怎么拐弯。
他没出声,退回屋里,吹灯躺下。
第二天一早,放水令下。
水流从上游闸口涌出,顺着新修的蛇形渠缓缓推进。起初速度快,冲得岸边直冒泡,可每到转弯处,水势自然打旋减速,泥壁纹丝未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