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砚舟站在桌前,盯着那把滴血的匕首。刀尖还在往下坠着暗红的液滴,一滴、两滴,落在青砖上,像谁在无声地计时。
他没动,也没喊人。
火盆就在脚边,炭灰半冷。他弯腰,用火钳夹起匕首,扔了进去。铁器碰上余烬,发出“嗤”的一声,血迹迅速焦黑卷曲,一股腥气混着烧金属的味道升起来。
“他急了。”他低声说。
门被猛地撞开,秦五冲进来,肩上还沾着夜露,靴子带进几片枯叶。他一眼扫过空桌、火盆里的残刃,脸色沉得能拧出水。
“查到了。”秦五声音压得很低,“王铎府里一个叫冯七的门客,今早被人看见拎着个油纸包从西角门出来。守门的小厮认得,那包就是装刀的。”
陈砚舟点头,像是早料到。
“冯七呢?”
“跑了。昨夜就不见人影,家里老婆孩子也被悄悄送走。”
陈砚舟嘴角扯了下,没笑,倒像是松了口气。他转身走到案前,提起笔,在纸上写了个“兵”字,又划掉,写下“粮”。
“明天上朝,王铎一定会提发兵。”他说。
秦五皱眉:“这都敢动手了,还不躲风头?”
“正因为他动手了,才更要强攻。”陈砚舟把笔搁下,“他知道我盯上了代郡渠事,怕我顺藤摸瓜。现在最稳妥的办法,不是藏,是反扑——打着‘御敌’的旗号调兵、要粮、扩权,把水搅浑。只要战事一起,谁还顾得上查一段塌了的渠?”
秦五听得额头冒汗:“那您打算……”
“他要打,我就问粮。”陈砚舟站起身,活动了下手腕,“三十万石够五万人吃三个月。国库现在剩多少?”
“不到二十万。”
“那就够呛。”他冷笑,“他要是真敢拍胸脯说打得赢,我就问他粮道怎么走,民夫征多少,沿途驿站补给有没有安排。他答不上来,那就是空谈误国;他要是瞎编,我就当场算给他听——让他知道,打仗不是嘴皮子一碰的事。”
秦五咧了下嘴:“您这是要当众扒他底裤啊。”
“不是我要扒,是他自己脱了往我眼前送。”
第二天天刚亮,宫门未开,陈砚舟已候在丹墀下。秦五跟在他身后半步,手一直按在腰间刀柄上。路上遇见几个同僚,有人笑着打招呼,有人低头快走,眼神躲闪。
朝会一开始,王铎就站了出来。
一身紫袍衬得他面色发白,手里握着玉笏,声音洪亮:“北狄狼子野心,定襄烽烟已起,若不主动出击,待其深入腹地,悔之晚矣!臣请速发五万精兵,直击云中,挫其锋芒,扬我国威!”
底下立刻有人附和,几个兵部老官也点头称是。主战声浪一起,气氛顿时紧绷。
皇帝坐在上方,眉头微动,目光扫向陈砚舟。
就在这时候,陈砚舟出列。
动作不急不缓,像只是去回个话。
“臣有异议。”
全场安静了一瞬。
王铎侧目看他,眼里闪过一丝讥讽:“哦?陈编修有何高见?莫非又要说什么‘七日内必动兵’的奇谈?”
陈砚舟不接话茬,只拱手道:“陛下,五万大军出征,日耗粮三千石,三月需九十车运力,征民夫不下三万。然据户部上月报备,国库存粮实为十九万八千石,扣除边镇常备军三月口粮,可用者不足十万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抬高:“此时出兵,粮草难继。若中途断供,士卒饥疲,非但不能破敌,反恐生哗变。”
一句话,满殿哗然。
兵部一位老尚书猛地抬头:“你……你怎么知道户部存粮数目?”
“上月我去户部借档,查代郡赈灾记录,顺手看了眼总册。”陈砚舟语气平淡,“数字没错,要不要我现在背一遍各仓储量?”
没人吭声。
王铎脸色变了,强撑道:“战事紧急,岂能因粮草迟疑?可先征调江淮漕粮,十日内便可启运!”
“江淮漕粮?”陈砚舟反问,“去年秋涝,扬州、庐州减产三成,今年春赋尚未全缴。您说的十日启运,是打算让船运空气,还是让民夫啃树皮押粮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