宫里来人传召的时候,陈砚舟正站在兵部门口的石阶上,手里还攥着那张磨得发毛的箭囊。裴昭已经先一步迈进了马车,回头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,只是抬了抬下巴——走吧。
两人并肩入宫,一路无话。可那种沉默不像是冷场,倒像是一块绷紧的弓弦,只等一个信号,就能把箭射出去。
金殿之上,文武百官列班而立。皇帝端坐龙椅,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。北狄破边墙的消息刚报上来,定襄守将连发三道急信,请求增援。朝堂上乱成一片,有人喊打,有人主守,吵得跟菜市场似的。
王铎就在这时候站了出来。
他一身紫袍,手捧账册,声音洪亮:“陛下!据边情密报,北狄集结三万铁骑于云中,粮草已备足,战马膘肥,不出三日必南下犯境!若不速派大军迎击,恐重演五年前代郡之祸!”
这话一出,底下顿时嗡了一声。
三万?这数字太吓人了。要知道去年冬天大旱,北狄草场枯死,牛羊饿毙无数,按理说根本养不起这么多骑兵。可王铎说得斩钉截铁,还拿出了账册为证,一时间竟没人敢质疑。
陈砚舟站在班列末尾,眼皮都没抬。他昨夜翻了一宿的《北狄诸部年表》,连他们哪个部落今年死了几头种马都记得清清楚楚。三万骑兵?放屁。
他不动声色地从袖中抽出一张纸条,是裴昭昨夜悄悄塞给他的——工部旧档影抄本,上面明明白白写着:五年前代郡修堤,拨款八千两,实耗三千,余款去向不明。主事者:王维安,王铎之父。
他还记得裴昭当时说的话:“北狄当年运粮队全军覆没在白道川,就是因为洪水冲垮了堤坝。他们恨的就是这条路。现在你提白道川布防,王铎跳脚得比谁都快,你觉得他是怕你误判,还是怕你掀他家老底?”
果然,今天王铎一开口就是“云中三万兵”,偏偏绕开白道川半个字都不提。
陈砚舟嘴角轻轻扯了一下。
好啊,你要演,我就陪你演到底。
王铎还在慷慨陈词:“臣请调神武军两万,即刻北上,以雷霆之势挫敌锐气!此乃国之存亡之际,岂能畏缩不前!”
话音未落,陈砚舟缓缓出列。
动作不急不躁,像是早就在等这一刻。
“王大人。”他声音不高,但整个大殿瞬间安静下来,“您说北狄有三万兵,可有斥候实报?驿传文书?还是某位边将亲笔军情?”
王铎皱眉:“这是绝密军报,自然不能当众宣读。”
“那就奇怪了。”陈砚舟往前走了半步,“职方司今日共收九份边报,均称代郡一线仅发现八千骑活动踪迹。王大人一口咬定三万,不知消息来源是哪一位‘神仙’?”
底下有人开始交头接耳。
王铎脸色微变:“你这是质疑本官欺君?”
“不敢。”陈砚舟笑了笑,“我只是好奇,三万骑兵吃喝拉撒,一天得耗多少粮草?北狄今年牧地荒芜,牛羊瘦得站都站不稳,哪来的草料喂这么多人?莫非他们改吃石头了?”
这一句出来,好几个老将忍不住低头偷笑。
王铎怒极反笑:“陈编修倒是精通畜牧?要不要干脆去管马政?”
“我不懂养马。”陈砚舟不恼,“但我懂账本。王大人手上那份‘密报’,纸张泛黄,墨色发灰,边角还有虫蛀痕迹——那是五年前工部旧档专用的松纹纸。您抄都抄错了年份,首页写着‘永昌十二年三月’,可现在是永昌十七年!”
他这话一出口,满殿哗然。
连皇帝都猛地坐直了身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