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帝看着陈砚舟,久久不语。
大殿里静得能听见铜壶滴漏的声音。刚才那一场对峙,王铎跪地求饶,百官低头避视,仿佛一场暴雨刚过,空气还湿漉漉地压着人胸口。可谁都清楚,真正的雷,还没落下来。
陈砚舟没动,也没退。他只是把手从袖中抽出来,掌心托着一本薄册,纸页泛黄,边角磨得起了毛边,一看就是翻过无数遍的东西。
“陛下。”他开口,声音不高,却像一块石头扔进湖心,“北狄八千骑属实,但防的不是他们来了多少,是他们什么时候来,走哪条路。”
底下有人轻轻吸了口气。
这话说得怪。按常理,敌情已明,该议的是调兵、布阵、粮草怎么运。可陈砚舟不提这些,反倒像是在讲一件还没发生的事。
皇帝身子往前倾了半寸:“你有对策?”
“有。”陈砚舟双手捧册,举过头顶,“《烽燧联防策》,请陛下御览。”
文书由内侍接过,一路传到龙案前。皇帝翻开第一页,眉头慢慢皱起。
“九处烽燧,三百轻骑?”他念出声,“互为呼应,一燃即动?”
“正是。”陈砚舟点头,“定襄一点火,云中立刻出骑扰其侧翼;五原若遇袭,白道川伏兵可断其归路。这不是守城,是让敌人每走一步都像踩在钉子上。”
裴昭站在女官列里,听着这话,手指无意识地搭在腰间短剑柄上。她昨夜看过这份策书的初稿,当时只觉得精巧,现在听他在金殿上说出来,竟有种刀锋出鞘的感觉。
皇帝沉默片刻,忽然问:“可试?”
就两个字。
可试?
满殿文武都竖起了耳朵。
这种时候,谁都不敢接话。王铎刚被拖下去,谁也不知道皇帝心里到底信不信这套新法子。万一试砸了,又是另一个欺君大罪。
可陈砚舟没犹豫。
他往前一步,拱手:“请以代郡为试点。”
众人一愣。
代郡?那是五年前溃堤的地方,如今荒草连天,百姓都没几户,拿什么做试点?
“若策成,可推九镇。”他继续说,“若败,臣愿削职为民,永不得入仕。”
这话一出,好几个老臣差点站起身来。
这不是赌气,是把命押上了。一个翰林编修,前脚刚扳倒兵部侍郎,后脚就敢拿自己前程当筹码,谁给他的胆子?
皇帝盯着他看了很久,眼神像要把他看穿。
终于,他开口:“你可知代郡现在什么样?冬无炭,夏无粮,守军不满五百,连旗杆都是歪的。”
“知道。”陈砚舟答得干脆,“正因为烂到根里,才最适合改。”
皇帝嘴角微微动了一下。
不是笑,是动容。
他抬手点了点那份册子:“准了。”
两个字落下,如同铁钉入木。
殿内气氛瞬间变了。不再是那种风雨欲来的紧绷,而是一种——事已定局的沉实。
就在这时,裴昭迈步而出。
她走得不快,但每一步都稳。青底绣银纹的官袍下摆扫过金砖,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
“臣裴昭,请同往代郡。”她说,声音清亮,“协理烽燧调度,督训守卒。”
这一下,连皇帝都抬起了眼。
女官随行边务,不是没有先例,但主动请命去一个烂摊子一样的废镇,还是头一回。
“你父亲不在京中?”皇帝问。
“兵部事务已有交接。”裴昭不卑不亢,“边情我熟,地形我知,更关键的是——”她顿了顿,目光扫过陈砚舟,“这策是他写的,人也得活着回来改。”
最后一句说得轻,却重得砸在地上。
皇帝笑了。
不是冷笑,是真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