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车轮子陷进泥里时，天刚蒙了点灰。
陈砚舟掀帘的手没停，脚踩上那块歪斜的石阶，靴底沾着半路卷来的黄土。裴昭跟在他身后跳下来，落地轻得像片叶子，可她一抬头就皱眉——眼前这地方，比奏报里写的还惨。
断墙塌了一半，旗杆斜插在土堆上，连个完整的营门都没有。几间兵舍歪歪扭扭地杵着，屋顶漏得能看见天光。几个守卒蹲在墙根下啃干饼，见他们来了也不起身，只拿眼斜瞟。
秦五最后一个下车，左腿落地时顿了一下，手已经按在刀柄上。
“这就是代郡？”他声音低哑，像砂纸磨过木头。
陈砚舟没答话，径直朝那座最高的烽燧台走去。风吹起他青衫下摆，露出半截洗得发白的裤脚。他走得不快，但每一步都稳，像是早把这条路走过了千百遍。
烽台底下积着陈年灰烬，碑文被风雨刮花了大半。他伸手拂去浮尘，指尖蹭到一道刻痕——是旧年的军令残字：“燃则……应”。
他盯着看了两息，转身对秦五道：“叫人，卯时校场集合。”
秦五点头，一瘸一拐地往营区去。不到半盏茶工夫，铜锣响了三声，破锣嗓子喊：“监军使点名！都给我滚起来！”
那些守卒骂骂咧咧地聚过来，一个个耷拉着脑袋，有的还打着哈欠。有个满脸胡茬的汉子直接蹲在地上，嘴里嘟囔：“文官来管兵？怕是连刀都提不动吧。”
陈砚舟站在台前，怀里揣着那枚铜印，没拿出来，也没说话。直到日头爬过东边山脊，他才开口：“从今天起，每日卯时练燃烽。误时者，扣三日饷；连犯三次，杖二十。”
底下一阵骚动。
“点个火还要天天练？谁不会啊。”
“老子在这儿守了五年，没见半个敌影，装什么大尾巴狼。”
陈砚舟依旧平静：“昨夜北狄八千骑绕白道川，你们知道吗？”
没人应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扫视一圈，“因为斥候今晨刚报。他们不来，是因为我们这儿烂得像口空锅，不值得抢。可要是哪天，他们觉得锅里有肉呢？”
那胡茬汉子冷笑：“那你倒是烧个灶啊。”
“我烧。”陈砚舟看着他，“第一把火，今晚就点。”
没人当真。
当晚，陈砚舟宿在主帐翻《边防备要》，油灯照着他眉骨上的那道疤，映出浅浅一线。裴昭在外头巡营，脚步轻而规律。三更刚过，地面忽然震了一下。
她猛地停步。
远处传来闷雷似的响动，不是雷——是马蹄。
“敌袭！”她一声厉喝，抽出短剑就往烽台冲。
可等她赶到，烽台顶上没人点火。守夜的两个兵缩在角落，脸色煞白，其中一个手里还攥着半块饼。
“你们疯了？还不燃烽！”裴昭一脚踹开柴堆旁的挡板，自己扑上去划火折子。
火星刚冒，一支箭擦着她耳边钉进木柱。
陈砚舟几乎是撞开帐帘冲出来的。他身上已披甲，左手抓着火把，右手拎剑，三步并作两步踏上烽台。看到狼烟未起，敌骑距辕门不过三百步，他一句话没说，抬手就把火把甩进柴堆。
火焰“轰”地腾起，照亮整片荒原。
下一瞬，他跃上台沿，拔剑直冲最前那面北狄先锋旗。马背上的骑兵举刀劈来，他侧身避过，剑锋顺着对方手臂削上去，血溅半空。那人惨叫坠马，陈砚舟顺势一脚踢翻战马，反手一剑斩断旗杆。
“燃烽！”他吼得喉咙炸裂。
狼烟冲天而起，笔直刺向夜空。
远处山梁上，原本埋伏的五百轻骑立刻策马奔出，烟尘滚滚。这是他昨日悄悄调来的援兵，藏在五里外的沟谷里，就等这一道信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