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砚舟站在金殿中央,阳光从高处斜劈下来,照得他半边脸发亮。他低着头,听着太监尖细的嗓音一句句念完嘉奖令。
“银千两,记功档,兵部通令九边,以彰其功。”
话音落,满殿文武低头避视。有人咳嗽两声,有人挪了挪脚,就是没人出来说一句恭喜。
他知道,这些人心里正翻江倒海。
三天前,代郡捷报入京,八百里加急文书上写着:“北狄三攻未克,烽燧联动,援军半日即至。”皇帝当场摔了茶盏,连说三声“好”,当晚就召内阁拟赏。
现在,赏下来了,可气氛比上朝还冷。
陈砚舟抬眼扫了一圈。王铎的几个门生缩在角落,脸色铁青。当初他们在朝堂上一口咬定“边镇无事,虚报军情”,如今被打脸,连抬头的胆子都没了。
反倒是几个年轻御史,偷偷朝他点头。有个姓林的,甚至嘴角一翘,冲他眨了下眼。
风,确实变了。
他不动声色地退后半步,站回原位。裴昭就在他身侧,一身素色官服,腰间短剑没摘,站得笔直。她察觉他在看她,侧头轻声道:“你发现没?太子刚才看了你三回。”
陈砚舟没应,只微微颔首。
他知道。那三眼,一眼在笑,两眼在算。
“陛下有旨。”太监又开口,“裴昭协理边务有功,擢为兵部职方司主事,即日上任。”
底下一阵骚动。
女官进兵部,还是掌舆图调度的实权位置,这是破天荒头一遭。
裴昭上前谢恩,声音清亮:“臣领旨。”
皇帝坐在龙椅上,眯着眼,像是很满意这反应。他挥了挥手:“都散了吧。”
百官鱼贯而出,陈砚舟刚走到宫门口,就被赵景行一把拽住袖子。
“你完了。”赵景行压低声音,一脸严肃。
“咋了?”他皱眉。
“崔苕没露面。”赵景行左右看了看,才敢说话,“今儿这么大场面,他身为礼部尚书,竟称病不朝。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?”
意味着——有人要动手了。
陈砚舟没吭声,只把袖子抽回来,拍了拍褶皱。
他知道崔苕不会善罢甘休。代郡一胜,不只是打了北狄的脸,更是踩了那些靠谎报军情吃空饷的人的命根子。而崔苕背后,牵着的是整个江南士族的利益链。
他抬头看了看天。日头正高,可他却觉得阴得很。
马车回府的路上,秦五坐在车辕上,一手按刀,一句话不说。到了门口,他跳下车,低声提醒:“这两天,别喝外面送来的茶。”
陈砚舟点头,进了院子。
书房灯点到二更,他还在抄《北狄诸部年表》。纸页翻动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晰。突然,笔尖一顿。
他盯着自己写下的“白道川”三字,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:代郡赢了,可真正的大战,还没开始。
这场仗,不是打给北狄看的,是打给京城这些人看的。
他放下笔,起身踱了三圈,最后停在窗前。
窗外树影婆娑,风穿檐角,发出细微的呜咽声。
第二天早朝,风向更明显了。
皇帝提起江南军饷案,说是太子主动请缨,要彻查历年拨款去向。话音未落,几位老臣立刻附议,说得义正辞严。
陈砚舟听着,手指轻轻敲着袖口。
他知道这案子水有多深。十年前就开始贪,层层盘剥,地方官、盐商、军将、朝中大佬,全搅在一起。查下去,不是揪出几个人的问题,是要掀桌子。
果然,没过多久,就有小吏递话过来:太子有意让他去查。
他冷笑一声,把帖子扔进火盆。
裴昭晚上回来,见他在院里练剑,停下脚步:“你不接?”
“接了就是送死。”他收剑入鞘,“江南那边,账本都能吃人。我去查,不出三个月,要么被灭口,要么背黑锅。”
裴昭沉默片刻,忽然问:“那你打算怎么办?”
他看着她,眼神沉静:“等他们逼我出手。”
果然,第三天,崔苕来了招明修栈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