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在府中设宴,请了几位清流名士,席间痛心疾首:“国难当头,陈砚舟能挺身而出,实乃栋梁之材。如今江南军饷不明,边军缺粮,若无人主持大局,恐生大乱。”
众人纷纷点头,说该让陈砚舟去。
李焕跪在偏厅,听完这话,忍不住问:“大人真想让他去?万一他查出点东西……”
崔苕摇着玉扇,慢悠悠道:“他要是不去,就是抗旨;要是去了——”他冷笑一声,“江南的水,淹死过多少能人?一个小小榜眼,还不够填沟的。”
李焕低头:“属下明白。”
“去吧。”崔苕扇子一合,“把帖子递上去,就说……朝廷上下,都盼着他主持公道。”
当天夜里,陈砚舟正在磨墨,秦五匆匆进来,手里拿着一封烫金帖子。
“谁送的?”他问。
“礼部衙门的差役,说是崔尚书亲批,全城都知道了。”
他接过帖子,展开一看,心头一沉。
上面写着:“江南军饷案,事关国本,非清正之臣不能办。众望所归,唯陈君莫属。”
好一个“众望所归”。
他把帖子往桌上一拍,冷笑出声。
裴昭从外屋走出来,看见他脸色不对:“怎么了?”
“他们要我下江南。”他盯着那行字,一字一顿,“拿‘公道’两个字,当绳子勒我脖子。”
裴昭走过来,拿起帖子看了一眼,眉头立刻锁紧:“这是逼你接案。”
“不止。”他缓缓坐下,“这是要让我替太子趟雷。查出了,功劳是他的;查不出,我是无能;要是动了不该动的人——”他抬眼,“我就成了乱臣贼子。”
屋里一时安静。
烛火晃了一下,映在他脸上,左眉那道疤显得格外深。
裴昭忽然道:“你有没有想过,干脆不去?”
“不去?”他摇头,“现在已经不是去不去的问题了。他们把话说死了,全京城都在等我表态。我要是推,就是心虚;要是躲,就是怕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书架前,抽出一本旧册子。
《江南赋税志》,他去年抄的。
手指抚过封面,他低声说:“他们以为我去江南,是送死。”
裴昭看着他:“那你去?”
他合上书,抬眼看向她,目光锋利如刀。
“我去。”他说,“但我不会按他们的规矩走。”
裴昭没再问。
她知道,他一旦说出这句话,就意味着——棋局已开,他要做那个执棋的人。
门外传来更鼓声,三更了。
秦五守在院外,听见屋里灯还亮着,悄悄对值夜的小厮说:“今晚别睡太死,盯紧后墙。”
小厮点头,握紧了棍子。
而此刻,陈砚舟正伏案疾书,笔尖划过纸面,沙沙作响。
他写的是奏折草稿,标题只有四个字:查案三请。
第一,请准带御史台二人随行;
第二,请调户部档案副本随队;
第三,请赐尚方宝剑,遇阻可先斩后奏。
写完最后一个字,他吹干墨迹,轻轻叠好。
窗外风更大了,檐角铜铃叮当乱响。
他站起来,走到门边,拉开一条缝。
夜色浓得像泼出来的墨,远处巷口,一道黑影一闪而过,消失在转角。
他盯着那地方,站了很久。
然后,他慢慢关上门,插上了门栓。